衛塵從聽雨軒返回竹心苑的次日,陳夫人府上的拜帖便送到了,邀他午后過府“探討醫理”。與此同時,衛平也查清了那輛從永寧伯府駛往“回春堂”的馬車來歷――是永寧伯府三房一位不得寵的庶子院里的,車夫是其奶兄,與“回春堂”一位采辦管事是遠親。前日茶會,這位庶子恰好在府中,從其生母(一個不得寵的姨娘)處得知了茶會詳情及“玉肌養顏膏”之事,便讓奶兄駕車去“回春堂”報信,或許是想借機討好“回春堂”,謀些好處。永寧伯府內宅傾軋,可見一斑。
“跳梁小丑,不足為慮。”衛塵將拜帖收起,對衛平吩咐,“此事不必深究,但讓盯著‘回春堂’的人,留意那位采辦管事近日動向。另外,備車,去陳夫人府上。”
陳府位于城東文官聚居區,府邸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雅致與清貴。陳夫人親自在二門內的花廳接待衛塵,只有那位面容沉靜的青衣侍女在旁伺候。桌上已備好清茶,以及衛塵贈送的那盒“強骨續筋膏”樣品。
“衛公子,請坐。”陳夫人開門見山,“前日聽雨軒一會,老身觀公子醫術藥理,根基扎實,尤擅古方推演。這‘強骨續筋膏’,老身仔細驗過,又以夫君腿傷試用兩日,其溫養鎮痛之效,確比尋常膏藥顯著。只是……”她頓了頓,看向衛塵,“夫君腿傷乃二十年前征討南蠻時所中‘腐骨毒箭’所致,雖僥幸保下性命,但箭毒入骨,傷及骨髓,每逢陰雨或勞頓,便痛徹骨髓,尋常接骨續筋之藥,難以深入病灶。公子此膏,能鎮表痛,但于骨髓深處毒傷,恐力有未逮。”
原來陳御史的腿傷,竟是“腐骨毒箭”所致!衛塵心中一凜。腐骨毒,乃南疆一種陰損歹毒的箭毒,中者傷口潰爛,毒入骨髓,極難根治,往往伴隨終身劇痛,最終骨骼朽壞而亡。陳御史能活到現在,已屬僥幸,但也必定飽受折磨。
“陳夫人,”衛塵神情鄭重,“腐骨毒入髓,確非尋常膏藥可解。然此毒特性,在于陰寒凝滯,蝕骨壞髓。若要治本,需以陽和溫煦之力,深入骨髓,拔除陰毒,再以生機滋養,修復受損。晚輩此膏,主在溫養續筋,對陰毒或有效,但恐難根除。若夫人信得過,可否讓晚輩為陳御史診視一番?或可另擬他法。”
陳夫人深深看了衛塵一眼,沉默片刻,道:“公子既有此心,老身便帶公子去見見夫君。只是夫君性子執拗,不喜見生人,尤惡提及腿傷,公子需有準備。”
“晚輩明白。”
陳夫人領著衛塵,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府邸深處一處僻靜書房。書房內陳設簡單,書卷滿架,一中年男子身著家常儒袍,坐在輪椅上,正對著窗外竹影出神。他面容清癯,兩鬢微霜,眼神沉靜,但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散的郁色與隱痛,正是御史陳仲平。
“夫君,這位便是前日提及的衛塵衛公子,精通醫術,對古方頗有心得,特來為你診看。”陳夫人溫聲道。
陳仲平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衛塵身上,帶著審視,并無多少熱情,只是微微頷首:“有勞。”
衛塵上前行禮,不卑不亢:“晚輩衛塵,見過陳大人。晚輩略通醫理,聞大人腿傷乃腐骨毒箭所致,特來請脈一觀,或可略盡綿力。”
陳仲平伸出手腕,語氣平淡:“有勞。此傷多年,藥石罔效,公子無需勉強。”
衛塵搭上其腕脈,同時“洞微之眼”悄然運轉,凝神細察。脈象沉遲而澀,左關尺尤甚,隱有陰寒凝滯之象,氣血運行至左腿膝下三寸處,便驟然晦澀難行,仿佛被無形寒冰阻塞。其左腿膝蓋以下,皮色略暗,肌肉微有萎縮,膝骨部位,在“洞微之眼”下,能看到骨髓深處,盤踞著一團頑固的、幽暗陰冷的毒力殘余,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周圍健康的骨骼和生機,并散發陰寒之氣,刺激神經,引發劇痛。
情況比預想的嚴重。毒力已深入骨髓,并與部分骨骼組織糾纏在一起。單純外敷膏藥,藥力難以滲透至骨髓深處。內服湯藥,又恐藥力過猛,傷及本就孱弱的氣血,或刺激毒力反撲。
“大人此傷,毒入骨髓,陰寒凝滯,氣血不通,故痛楚難當。尋常藥物,難以抵達病灶。”衛塵收回手,沉吟道,“晚輩有一法,或可一試。需以針灸之術,輔以特殊藥力,引導陽和之氣,深入骨髓,逐步化散陰毒,再以外敷膏藥溫養,內服湯劑調理氣血,三管齊下。只是,過程或許有些痛苦,且需時日。”
“針灸?”陳仲平眉頭微蹙,“以往也試過針灸鎮痛,收效甚微。”
“晚輩所用針法,與尋常不同。”衛塵道,“需以氣御針,針尖渡入陽和藥力,直透骨髓。首次施針,或可緩解大人膝下三寸處,每逢子時必發的、如冰錐刺骨般的劇痛。”
陳仲平眼中閃過一絲震動。他腿傷隱秘,子時劇痛更是極少對外人,這少年竟能一口道出!而且,是“膝下三寸處,如冰錐刺骨”!分毫不差!
陳夫人也面露訝色,看向衛塵的目光更多了幾分信重。
“公子……真有把握?”陳仲平語氣不再平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冀。
“七成。”衛塵如實道,“首次施針,旨在試探毒力反應,疏通最表淺的淤堵。若能緩解子時劇痛,便證明此法有效,可繼續施治。若無效,晚輩亦不敢強求。”
“好!”陳仲平深吸一口氣,“那便請公子一試!痛楚而已,陳某忍了二十載,不差這一時。”
當下,陳夫人命人準備一間靜室,焚起安神香。陳仲平移至榻上,卷起左腿褲管。衛塵取出針囊,取出數根長短不一的特制銀針。這些銀針中空,針尾有極細孔竅,可臨時灌注藥液。
他先以“神農真氣”溫養銀針,再從一個隨身攜帶的小玉瓶中,滴出數滴淡金色的、散發著暖意的藥液,注入其中三根長針的中空部分。這藥液是他以“雪玉茯苓”、“陽起石”等陽性藥材精華,混合自身“神農真氣”煉制而成,專為驅散陰寒毒力。
“大人,請放松心神,莫要抗拒。”衛塵叮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他左手拇指在陳仲平左腿“血海”、“梁丘”等穴輕輕按壓,以真氣疏導局部氣血。同時,右手閃電般刺出第一針,直入膝蓋下三寸、毒力淤積最表淺的節點“足三里”深處!針尖觸及毒力邊緣的剎那,陳仲平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只覺一股灼熱中帶著清涼的奇異氣勁,如同燒紅的細針,狠狠刺入了那團常年冰寒刺骨的所在,帶來難以喻的酸、麻、脹、痛交織的感覺。
緊接著,第二針、第三針相繼刺入“陽陵泉”、“豐隆”等穴,構成一個簡單的三角針陣,將那一小片區域的毒力隱隱包圍。衛塵雙手如穿花蝴蝶,在三根銀針尾端或捻或提,或輕彈,將針中藥液緩緩逼出,同時自身“神農真氣”綿綿不絕地渡入,引導藥力滲入骨髓,與那陰寒毒力接觸、消磨。
靜室內,只有銀針微顫的輕鳴,以及陳仲平壓抑的喘息聲。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顯然在承受極大的痛苦,但眼神卻死死盯著自己的左腿,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期盼。
約莫一炷香后,衛塵收針。陳仲平左腿膝蓋下三寸處,皮膚微微發紅,溫度比周圍略高,那常年不散的陰寒感,似乎真的減弱了一絲。更重要的是,一直縈繞不去的、細微的刺痛和麻木感,也減輕了不少。
“感覺如何?”陳夫人連忙上前詢問。
陳仲平緩緩活動了一下左腿,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痛……痛楚輕了些!尤其是那種冰寒刺骨的感覺,淡了!而且,腿似乎……暖了一些?”
衛塵微微喘息,額頭也見了汗。剛才施針,看似簡單,實則對真氣控制和精神消耗極大。他點頭道:“首次施針,只是疏通最表淺的淤堵,化開了一絲毒力。子時劇痛是否緩解,今晚便知。接下來三日,需每日施針一次,輔以外敷‘強骨續筋膏’(已根據陳大人情況調整方劑,更名為‘強骨散’),內服‘陽和湯’調理。三日后,再看效果。”
“好!好!全憑公子安排!”陳仲平激動道,看向衛塵的眼神已充滿感激與信服。二十年的折磨,終于看到了一絲曙光。
陳夫人更是對衛塵深深一禮:“公子大恩,陳家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