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面色憔悴、身著破舊但漿洗干凈的粗布衣裳的百姓,在雷豹手下兩名精悍漢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登上木臺。他們年紀在四十到六十之間不等,有男有女,皆是面黃肌瘦,眼窩深陷,帶著長期病痛折磨的痕跡。其中三人,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一人眼神渙散,呼吸短促;還有一人,走路都有些踉蹌,需要人扶著。
這五人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臺下嘈雜的議論聲驟然一靜,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臺上。臺上的林瑯和劉副院判,臉色已是難看至極。
衛塵走到那五位百姓面前,聲音溫和:“幾位大叔大娘,莫要害怕。今日請大家來,只是想讓諸位將自身遭遇,如實告知在座各位,讓大家知道,‘安神散’是否真如其所那般安全無害。請幾位放心,事后,衛某會為諸位免費診治調理。”
一位看上去年紀最大、雙手抖得最厲害的灰衣老者,看了看衛塵,又看了看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卻努力清晰地說道:“小老兒姓張,住西城‘柳樹巷’,以打更為生。三年前,因夜里打更精神不濟,在‘回春堂’坐堂大夫推薦下,開始服用‘安神散’。起初確實有效,夜里能睡兩三個時辰。可半年后,不服藥便徹夜難眠,心慌氣短。到現在,手抖得連更梆都敲不響了,還時常頭暈眼花,記性也大不如前。去‘回春堂’問,他們只說是我年紀大了,不關藥的事。可小老兒吃這藥之前,身子骨還算硬朗……”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位身形佝僂的婦人便哭了起來:“俺……俺是東城‘豆腐劉’家的,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孩子,夜里睡不著,就聽人說‘安神散’好,也去買來吃。吃了快兩年了,現在離了藥,夜里就心慌得像要跳出來,白天也喘不上氣,渾身沒勁,豆腐也磨不動了……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她說著,捂著胸口,急促地喘息起來,臉色發白。
另一位中年漢子,眼神有些呆滯,說話也慢吞吞的:“我……我是碼頭扛活的。以前……力氣大,能扛兩袋。后來……后來婆娘跟人跑了,心里憋悶,睡不著,就吃‘安神散’……現在,扛一袋都費勁,腦子也糊里糊涂,工頭都不要我了……”
剩下的兩人,也各自訴說了類似經歷,皆是因為各種原因失眠,服用“安神散”后,初期有效,但逐漸產生依賴,且出現手抖、心悸、乏力、記憶力減退等癥狀,身體每況愈下,生活陷入困境。
五人的講述,樸實、具體,帶著底層百姓特有的苦難與無奈,遠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具沖擊力。臺下百姓中,許多感同身受,發出陣陣嘆息和低語。一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胡說!一派胡!”林瑯再也按捺不住,厲聲打斷,“爾等分明是受人指使,串通一氣,污蔑我‘回春堂’!什么手抖心悸,焉知不是你們自身患有隱疾,或是用了其他不潔之物所致?單憑你們一面之詞,就想栽贓我‘回春堂’的招牌藥物,簡直是癡心妄想!”
劉副院判也強作鎮定,捋須道:“諸位,此五人癥狀,與失眠、焦慮、乃至衰老本身都有相似之處,豈可輕易歸咎于‘安神散’?需經嚴格診斷,方可定論。衛塵,你找來幾個不明底細之人,在此大放厥詞,煽動民意,實乃其心可誅!”
“是不是一面之詞,是不是不明底細,驗過便知!”衛塵毫不退讓,轉身對臺上葉老、王院判、李院使等見證太醫拱手,“諸位太醫,醫者父母心。這五位苦主所癥狀,是否與長期服用含‘曼陀羅花粉’、‘朱砂’等藥物可能引發的‘藥毒積聚、損傷心肝、擾動神明’之癥相符?可否請諸位太醫,當場為他們診脈一觀?”
葉老率先起身:“老夫來看看。”他走到那位張姓更夫面前,三指搭上其腕脈,閉目凝神。片刻后,又檢查了其舌苔、眼瞼,并詢問了幾個關于具體癥狀和服藥細節的問題。接著,又為其他四人依次診查。
王院判、李院使,以及另外兩位被陳夫人請來的在野名醫,也上前,分別對五人進行診查。數位當世名醫,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五個衣衫襤褸的百姓仔細診病,這場面,讓臺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約莫一盞茶后,幾位太醫互相低聲交流了幾句。葉老轉身,面向臺下,神色肅然,聲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地傳遍全場:“經老夫與王院判、李院使、以及張、孫二位先生共同診查,此五人脈象,皆有不同程度的‘弦數’、‘細澀’之象,尤以心、肝二經為甚。舌苔多見黃膩或暗紫,眼瞼或有血絲、或現淡青。結合其所述長期服用‘安神散’史,及手抖、心悸、乏力、記性減退等癥狀,確實高度符合長期服用含有微量‘曼陀羅’、‘朱砂’等毒性藥材,導致藥毒累積,損傷心肝,耗傷氣血,擾動神明之證候。雖個體體質有別,表現略有差異,但根源指向,頗為明確。”
王院判也補充道:“曼陀羅花粉,少量有鎮靜之效,但久服易成癮,損傷肝腎,引動肝風,故見手抖。朱砂,雖有安神之能,但其性重墜,含汞毒,久服可積于體內,損傷心脈與神明,故見心悸、失眠加重、乃至神思恍惚。此二物,皆需在醫師嚴密指導下,短期、酌情使用。若長期作為‘安神散’之主藥或輔藥,不加明示,任百姓自購服用,實乃……醫者之失,藥商之過!”
兩位德高望重的太醫,以專業診斷,證實了五位患者的癥狀與“安神散”高度相關,并點明了“曼陀羅花粉”和“朱砂”的危害。這無異于在沸騰的油鍋里,又投入了一把烈火!
“聽到了嗎?太醫都說了!就是‘安神散’的問題!”
“天殺的‘回春堂’!為了賺錢,竟然賣這種毒藥!”
“我說我爹怎么吃了‘安神散’后,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還老忘事……”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怒罵、指責、后怕的驚呼,此起彼伏。不少曾經或正在服用“安神散”的人,臉色發白,心中惶惶。
林瑯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微微發抖,他沒想到衛塵竟然能請動葉老、王院判等人當場診斷,更沒想到這五人癥狀如此典型,被一眼看穿!他嘶聲喊道:“不!不可能!葉院判,王院判,你們……你們定是被衛塵收買了!串通好了來陷害我‘回春堂’!我不服!我要請院正大人,請……”
“放肆!”葉老須發皆張,怒喝一聲,“林瑯!你是在質疑老夫與王院判、李院使的清白與醫術嗎?!老夫行醫數十載,何曾做過此等齷齪之事?!今日診斷,眾目睽睽,脈象癥狀,皆可復驗!你若不服,大可再請天下名醫前來會診!至于‘安神散’……”
他目光如電,射向劉副院判:“劉副院判,你身為太醫院官員,‘安神散’備案核驗,你也曾參與。此藥中是否含有曼陀羅花粉與朱砂,你當真不知?!還是說,你明知其害,卻為了一己之私,或受人請托,故意隱瞞,放行備案?!”
劉副院判被葉老的目光刺得心頭狂跳,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他確實收了“回春堂”和林瑯的厚禮,在“安神散”備案時,對其含有微量曼陀羅花粉和朱砂之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并幫忙掩飾了過去。本以為此事天衣無縫,誰曾想今日竟被當眾揭穿!葉老的質問,等于將他也拖下了水!若此事坐實,他丟官罷職都是輕的,搞不好還要下獄問罪!
“劉副院判,你說話啊!”林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尖聲叫道,“你快告訴他們,‘安神散’沒有問題!你是太醫院的官員,你說了他們才信!”
劉副院判看著林瑯那張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看看臺下群情激憤的百姓,再看看臺上葉老等人冰冷的目光,以及衛塵那沉靜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完了,全完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否認,但在葉老等人灼灼的目光和如山鐵證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他腿一軟,竟“噗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喃喃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這無異于默認。
臺下再次嘩然!太醫院的副院判都這副模樣,那“安神散”的問題,還用說嗎?
“諸位!”衛塵抓住時機,再次提高聲音,“患者癥狀,太醫診斷,乃至當事官員的反應,都已說明一切!‘安神散’含有毒物,長期服用危害甚大,絕非‘回春堂’和林少東家所的‘利國利民良藥’!此乃欺世盜名,禍害百姓!”
他轉身,看向總捕頭:“總捕頭,人證、醫證俱在,‘回春堂’涉嫌販賣含有毒害成分的藥物,危害百姓健康,證據確鑿。按大燕律,當如何處置?”
總捕頭也知今日之事已難以善了,證據鏈齊全,又有葉老等太醫背書,民意沸騰,他必須表態。他沉聲道:“若查實‘安神散’確含有未明示的毒害成分,且造成百姓受害,‘回春堂’涉嫌售賣假藥、危害公共安全,按律,當查封涉案藥物及相關賬目,拘拿主事者,賠償受害者,并視情節輕重,處以罰金乃至勒令停業整頓。具體處置,需呈報府尹大人與有司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