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散受害義診處”進入第四日。前來求診的患者數量開始趨于平穩,但每日仍超過百人。趙醫師、孫醫師等幾位坐診者已初步摸索出一套針對“曼陀羅花粉”與“朱砂”中毒的系列調理方案,輕癥者以湯藥和飲食調理為主,重癥者輔以針灸和特制丸散,效果逐步顯現。登記在冊的受害者已超過五百人,厚厚幾大本名冊,記錄著觸目驚心的苦難與“回春堂”罄竹難書的罪孽。
與此同時,林家的反撲也在暗處悄然進行。
林琥派出的眼線回報,衛塵近期收購的“雪玉茯苓”、“三色堇”、“月光蘭”等主藥,主要來自三個渠道:一是“百草閣”與“萬壽堂”,這兩家經前番風波,與衛塵合作緊密,且自身實力不弱,難以輕易撼動;二是通過“濟世堂”的掌柜阿福,聯絡的一些零散藥農和行商;三是通過一個綽號“老鬼”的城西地頭蛇,從黑市和南疆商行收羅部分稀有藥材,尤其是“月光蘭”。
“收買‘百草閣’、‘萬壽堂’的東家,代價太大,且未必能成,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林琥聽完匯報,眼中閃過陰鷙,“那個阿福,只是個掌柜,所知有限。倒是那個‘老鬼’……黑市上混的,無非求財。琥弟,你親自去接觸這個‘老鬼’,許以重利,讓他為我們辦事。要么,讓他暗中提高供給衛塵的藥材價格,或是以次充好;要么,讓他設法弄到衛塵近期的詳細購藥清單和制藥記錄。若他不從……黑市上的人,總有些見不得光的把柄,你知道該怎么做。”
“是,大公子!”一名心腹管事應下,匆匆離去。
另一路,針對那兩名負責“塵雪閣”藥材粗加工的黑麟衛的收買,卻遇到了阻礙。這兩名黑麟衛皆是衛家旁支出身,家人亦在衛家勢力范圍內,且衛塵待下寬厚,賞罰分明,他們并無反叛之心。林家的人幾經試探,不僅未能得手,反而引起了衛平的警覺。
“公子,近兩日,有生面孔試圖接近小五和小七(那兩名黑麟衛),語間多有打探‘塵雪閣’內藥材處理和公子您制藥習慣的意味,被小五他們搪塞過去。屬下暗中跟蹤,發現那幾人最終進了城西‘福瑞客棧’,而客棧的掌柜,與林家一個外院管事是連襟。”衛平向衛塵密報。
“終于來了。”衛塵并不意外,“他們這是想從源頭和內部動手。告訴小五小七,提高警惕,若再有人接觸,可假意周旋,探聽其真實目的。另外,讓阿福通知老鬼,近期若有陌生人高價打探或欲收買關于我們藥材渠道的消息,讓他務必告知,并將計就計,看能否摸清對方底細和后續計劃。”
“是!”
“那幾位作證的患者和王鐵柱,保護得如何?”衛塵又問,這是目前他最擔心的。林家狗急跳墻,很可能對證人下手。
“已按公子吩咐,雷堂主派了‘血煞堂’的好手,暗中輪流保護。王鐵柱和另外兩位癥狀較輕的,我們已勸說他們暫時搬到‘濟世堂’后院廂房居住,對外宣稱是便于后續治療觀察。那兩位癥狀較重的,家中也安排了可靠人手。他們的家人也都叮囑過,近期盡量不要單獨外出。”衛平答道。
“做得不錯。但不可掉以輕心,林家不會輕易罷手。”衛塵叮囑。
就在衛塵與林家于暗處展開新一輪較量的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持著《云京時報》的記者憑證,來到了“濟世堂”義診處,要求采訪衛塵。
來者是個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裙,外罩一件半舊的棉坎肩,長發簡單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異常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她身量高挑,不施脂粉,面容清秀中帶著一股書卷氣,但眉宇間又隱隱有股尋常閨閣女子沒有的銳利與果決。她手中拿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炭筆,舉止大方,并無尋常女子面對陌生男子的羞怯。
“衛公子,冒昧打擾。小女子葉輕眉,《云京時報》實習訪事(記者)。前日貴堂門前公開對質,以及連日來的義診,小女子皆有耳聞目睹,深為公子仁心義舉所感,亦對‘安神散’之害、‘回春堂’之惡,憤慨不已。故斗膽前來,想就此事,對公子做一次深入專訪,將真相更完整、更深入地呈現于世人面前,以正視聽,警示來者。不知公子可愿撥冗一敘?”女子聲音清越,語速平緩,目光坦然地看著衛塵。
葉輕眉?《云京時報》的記者?衛塵心中微動。前番“回春堂”發動輿論戰時,《云京時報》也曾刊發過攻擊文章,但后來迅速轉向,在對質報道中立場鮮明地支持自己。這位女記者此時要求專訪,是報館的授意,還是她個人的意愿?是真心為揭露真相,還是另有所圖?
進化后的“洞微之眼”悄然掃過葉輕眉。她氣息平穩,心跳節奏正常,眼神清澈堅定,并無虛飾或閃爍。身上衣物樸素,甚至有些清寒,但漿洗得十分干凈。指尖有長期書寫的薄繭。觀其氣血,并非練武之人,但精神飽滿,意志似乎頗為堅韌。
“葉姑娘客氣。”衛塵略一沉吟,道,“義診之事,乃醫者本分,不值夸耀。真相如何,前日對質已有公論。不知葉姑娘還想了解些什么?”
葉輕眉似乎看出衛塵的戒備,并不介意,直接道:“公子所甚是。然前日對質,所呈現者,多為結果與罪證。小女子想了解的,是‘因’與‘過程’。比如,‘回春堂’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安神散’中添加禁藥?是利欲熏心,還是另有隱情?其背后,除了已露面的劉副院判,是否還有更大的人物或勢力為其張目?‘安神散’流入市面多年,受害者眾多,為何直到今日才被揭露?是無人察覺,還是察覺了卻不敢、不能?公子您,又是如何發現端倪,并下定決心與之對抗的?這其中的阻力、風險,以及……公子您堅持的信念究竟是什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排隊等候的、面帶病容的百姓,聲音壓低了些:“還有,這幾日義診,小女子暗中觀察,發現前來求診者,癥狀輕重不一,但皆痛苦不堪。他們的家庭因此陷入怎樣的困境?‘回春堂’和背后的林家,對此可曾有過一絲愧疚?未來,他們又該如何得到應有的賠償與公道?這些問題,并非一次對質或幾篇報道就能完全解答。小女子愿以手中之筆,深入調查,追根溯源,為這些無聲的受害者,發出更大的聲音,也為公子您所行的正義之路,掃清更多障礙。”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直指核心,不僅關注事件本身,更關注背后的制度、人性、不公與救贖。顯示出此女絕非尋常獵奇炒作的記者,而是真正有思想、有擔當、試圖挖掘深層社會問題之人。
衛塵看著她眼中跳動的、如同火焰般執著的光芒,心中戒備稍減,多了幾分欣賞。輿論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可成為對抗不公的利器。這位葉輕眉,或許能成為一把好劍。
“葉姑娘的問題,都很深刻。”衛塵示意她到旁邊臨時搭建的、供醫師休息的茶棚坐下,青荷奉上兩碗粗茶。“有些答案,我知道。有些,我也在追尋。有些,或許永遠沒有答案。不過,姑娘既有此心,衛某愿與姑娘坦誠交流。只是……”他看了看四周嘈雜的環境,“此地并非詳談之所。姑娘若真想深入了解,不妨留下住址,待義診結束后,衛某再與姑娘細談。或許,姑娘也可在征得患者同意的前提下,采訪幾位受害者,聽聽他們最真實的聲音。”
葉輕眉眼睛一亮,立刻從隨身布包中取出紙筆,寫下一個地址,雙手遞給衛塵:“此乃小女子暫居之處,在城南‘梧桐巷’。公子隨時可派人傳信。采訪受害者之事,小女子亦有此意,定會謹守本分,保護當事人隱私。另外……”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小女子近日在調查‘回春堂’其他不法行徑時,隱約聽到些風聲,似乎林家近期在暗中活動,不僅圖謀公子您的藥方和藥材渠道,還可能……對某些關鍵證人不利。公子還需小心防范。”
她竟也查到了林家的動向?衛塵心中一動,看來這位女記者的能量和敏銳度,超出預期。
“多謝葉姑娘提醒,衛某會留意。”衛塵接過地址,掃了一眼,記下。
葉輕眉也不多留,起身告辭:“那就不打擾公子義診了。小女子這便去征詢幾位受害者的意見。期待與公子下次詳談。”
送走葉輕眉,衛塵對青荷道:“去查查這位葉輕眉的底細。城南‘梧桐巷’,《云京時報》實習訪事。重點查她家世背景、入行經歷、以及過往文章的風格和立場。要快,但務必小心,莫要引起對方反感。”
“是,公子。”青荷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