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心里有數。只是去拜會觀主,詢問故人消息,并非赴約。快去準備。”
見衛塵態度堅決,衛平和墨蘭只得遵從。
一刻鐘后,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四名便裝黑麟衛的護衛下,悄然駛出“血煞堂”,融入夜色,朝著城西“慈云觀”方向而去。
“慈云觀”位于西城邊緣,依山而建,規模不大,但歷史悠久,香火不算鼎盛,卻自有一股清幽出塵之氣。此時已是子夜,觀門早已關閉,只有殿宇輪廓在星光照映下,顯得靜謐而神秘。
馬車在觀前百步外停下。衛塵在衛平攙扶下下車,仰望那緊閉的觀門和門楣上斑駁的“慈云觀”三字,心中忽有所感。母親生前,似乎也曾來過此觀進香?記憶中有些模糊的印象。
他示意衛平等人留在遠處警戒,自己整了整衣衫,忍著左肩不適,緩步上前,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清脆的叩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老遠。
良久,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夜已深,觀門已閉,施主請回吧。”
“在下衛塵,受葉回春葉院判之托,有要事求見靜玄觀主,還望行個方便。”衛塵對著門內躬身道。
門內沉默了片刻。接著,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觀門打開一條縫,一個年約六旬、須發皆白、面容清癯、穿著灰色道袍的老道,手持一盞燈籠,出現在門后。他目光平和地掃了衛塵一眼,在看到衛塵蒼白臉色和略顯不穩的氣息時,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是葉院判的晚輩。觀主已安歇,不知衛施主深夜來訪,所為何事?”老道聲音依舊平和。
“事關一位法號‘了塵’的大師,以及……晚輩肩上一點疑難雜癥。懇請道長通稟,晚輩確有急事。”衛塵再次拱手,并將葉老的信物(一枚古樸的玉環)遞上。
老道接過玉環,仔細看了看,又打量了衛塵幾眼,緩緩道:“施主請稍候。”說罷,掩上門,腳步聲遠去。
約莫一炷香后,觀門再次打開。老道側身讓開:“觀主有請。衛施主,請隨我來。這幾位……”他看向遠處的衛平等人。
“他們在外面等候即可。”衛塵道,對衛平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提高警惕,隨即跟著老道步入觀中。
觀內庭院清幽,古木參天,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穿過前院,來到后殿一處僻靜的靜室前。老道示意衛塵自行入內,自己則持燈守在門外。
衛塵深吸一口氣,推開靜室的門。
室內陳設極為簡單,一桌一椅一蒲團,墻上掛著一幅筆墨古拙的“道”字。一位年過七旬、面容清瘦、目光清澈深邃、身著青色道袍的老道,正盤坐于蒲團之上,靜靜地看著他。正是慈云觀觀主,靜玄。
“晚輩衛塵,見過靜玄觀主。”衛塵躬身行禮。
“衛施主不必多禮。葉院判的信物,老道看到了。施主身中‘血煞陰勁’,深夜來訪,是為求醫,還是為尋人?”靜玄觀主開門見山,聲音平和,卻仿佛能洞徹人心。
衛塵心中一凜,這靜玄觀主果然不簡單,一眼便看出自己身中“血煞陰勁”。
“晚輩此來,一為求醫,二為尋人,三……也為解惑。”衛塵坦然道,“聽聞二十年前,曾有一位法號‘了塵’的大師,在貴觀掛單。不知觀主可知其下落?其‘大日如來真氣’,或可解晚輩之厄。”
靜玄觀主目光深邃地看著衛塵,緩緩道:“了塵師弟……已云游多年,杳無音訊。其‘大日如來真氣’確是天下至陽功法,可克陰煞。然,此法修煉艱難,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成。即便尋到他,他也未必會為你損耗真元。”
師弟?!靜玄觀主竟然稱“了塵”為師弟!難道“了塵”并非純粹的游方僧,而是曾在此觀出家?或者,這“慈云觀”本就是佛道同修之所?
“那觀主可知,何處可尋得純陽功法,或化解‘血煞陰勁’之法?”衛塵追問。
靜玄觀主沉默片刻,道:“純陽功法,世間罕有。化解‘血煞陰勁’……或許有一法。明日午時,后山‘望月亭’,有一人或許能幫你。但你需帶一件信物前去。”
明日午時,后山“望月亭”!與那神秘傳音約定的地點一致!靜玄觀主果然知道!
“觀主所指信物,可是此物?”衛塵從懷中取出那塊仿制的“陰玨”殘片。他沒敢直接拿出真正的“陽玨”。
靜玄觀主目光落在“陰玨”殘片上,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微微頷首:“是此物。但此物似乎……有所殘缺?”
“此乃家母遺物,晚輩只有殘片。”衛塵小心措辭。
靜玄觀主深深看了衛塵一眼,不再追問信物,轉而道:“明日之約,兇險異常。約你之人,性情難測,所求者大。你若去,需有赴死之覺悟。若不去,老道可傳你一套導引之法,配合藥物,或可延緩陰勁三年發作。三年內,你若能尋到至陽之物或功法,尚有生機。”
三年……這已比葉老所的三日寬裕太多。但這意味著他要帶著這隨時可能爆發的陰勁,茍延殘喘三年,且武功難以寸進,還要時刻提防“血神教”和“黑骷會”的報復。這不是他想要的。
“多謝觀主好意。但晚輩想試一試。”衛塵目光堅定,“還請觀主告知,明日之約,對方究竟是……”
靜玄觀主緩緩搖頭:“老道亦不知其確切身份。只知此人于三日前悄然來到后山,修為深不可測,似在等人,亦似在尋找某物。其曾向老道打聽‘了塵’師弟和‘陰陽玨’之事。老道未曾明。此人氣息……正邪難辨,但絕非良善。你,好自為之。”
果然與“陰陽玨”有關!衛塵心中了然。對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完整的“陰陽玨”,用以開啟“神農架”秘境!
“晚輩明白了。多謝觀主提點。”衛塵再次躬身,“不知觀主所導引之法……”
“你既已決意赴約,導引之法便無大用。老道可傳你一套‘清心守一訣’,可助你在面對那人時,穩定心神,抵御其可能的精神侵襲。能否成事,全看你自身造化。”靜玄觀主說著,口述了一段百十字的簡短心法口訣,并講解了其中關竅。
衛塵記性極佳,默念兩遍,便已牢記。此訣確實玄妙,有寧神靜氣、固守本心之效。
“去吧。明日午時,望月亭。是福是禍,皆由你選。”靜玄觀主揮了揮衣袖,閉上雙目,不再語。
衛塵知道再問無益,躬身退出靜室。
在白發老道的引領下,他默默走出“慈云觀”。月光清冷,山風微涼。
“公子,如何?”衛平迎上來,低聲問。
“回堂口再說。”衛塵登上馬車,臉色凝重。
馬車駛離“慈云觀”。衛塵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思索。靜玄觀主的態度頗為微妙,似乎既不愿過多介入,又隱隱提供了些幫助。那神秘人三日前便到了后山,顯然有備而來。明日之約,是陷阱無疑。但“陽玨”(他準備用仿制“陰玨”殘片替代)或許能引出對方的真實目的和身份。而“清心守一訣”,或許能成為關鍵時刻的保命手段。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若明日無法解決“血煞陰勁”,甚至遭遇不測……“血煞堂”、雷豹、“濟世堂”、“塵雪閣”……這些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人脈和根基,又將如何?
回到“血煞堂”,已是丑時末。衛塵毫無睡意,將衛平、墨蘭、鐵臂、老算盤,以及剛剛蘇醒、還極為虛弱的雷豹(被攙扶著),召集到密室。
他將“慈云觀”之行的經過、靜玄觀主的話、以及明日午時之約的兇險,簡要告知眾人,并開始安排后事。
“若我明日午時后未能歸來,或歸來后已成廢人,‘血煞堂’便由雷堂主主事,鐵臂、老算盤輔佐。衛平暫代黑麟衛統領,護衛堂口和竹心苑安全。‘濟世堂’由阿貴暫管,‘塵雪閣’由墨蘭暫代,蘇小姐、陳夫人從旁協助。所有生意往來、會員關系,維持現狀,以穩為主。與葉老、蘇家、陳夫人、永寧伯等盟友的關系,需小心維護。至于‘血神教’和‘黑骷會’……”衛塵看向雷豹。
雷豹雖虛弱,但眼神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的銳利和狠勁,他嘶聲道:“公子放心!老子這條命是公子給的!‘血神教’和‘黑骷會’的雜碎,只要我雷豹還有一口氣在,必與他們不死不休!‘血煞堂’的旗,倒不了!”
“好。”衛塵點頭,又看向眾人,“記住,保全自身,積蓄力量,以待時機。莫要為我一人,葬送大家的心血。若事不可為……可暫時蟄伏,甚至離開云京。”
“公子!”眾人皆紅了眼眶。
“不必如此。我只是做最壞的打算。”衛塵擺擺手,語氣轉冷,“但若我能安然歸來,解了這陰勁……‘血神教’、‘黑骷會’、林家……這些債,我們便一筆一筆,慢慢算!”
他眼中閃過的寒光,讓眾人心頭一凜,隨即升起一股同仇敵愾的豪氣。
安排完畢,天色已近拂曉。衛塵讓眾人散去休息,自己則回到廂房,盤膝坐于榻上,開始修煉“清心守一訣”,同時以真氣溫養左肩,盡可能地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明日午時,慈云觀后山,望月亭。
是絕地,還是生機?
是陷阱,還是轉折?
一切,即將揭曉。
而“黑骷會”的陰影,已隨著“漠北商行”被劫和兩名頭目之死,徹底浮出水面,與“血神教”、林家殘余勢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更大的網,籠罩向云京,也籠罩向衛塵和他的伙伴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