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會兒,關掉網頁。沒用。他沒有本金。學費卡已經空了。
下午三點,股市收盤。*st金泰收在1.41元,跌了1分錢。如果他早上有147塊買一手,現在虧1塊。但買賣有手續費,可能虧得更多。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下午四點,母親又打來電話。這次很平靜。
“民子,媽想好了。媽出院。回家養著。把床位讓出來,錢……先緊著你爸。”
“媽,醫生說不能出院。”
“媽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你回來,幫媽辦手續。”
“媽!”
“聽話!”母親的聲音突然嚴厲。“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你要拿主意!媽幫不了你,但媽不拖累你!”
電話掛了。
古民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唯一的男人。
他看向父親。父親還在昏迷,眉頭皺著,好像在忍受疼痛。
他站起來,走到樓梯間。這里沒人。他蹲下來,抱住頭。
眼淚終于流出來。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
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他站起來,用袖子狠狠擦干臉。走回父親床邊。
他拿出手機,再次打開股票軟件的開戶頁面。一步步看要求。
年滿18周歲。
他不到。
有本人身份證和銀行卡。
他有身份證,有銀行卡(雖然空了)。
完成風險測評。
視頻認證。
他退出來。搜索“未成年人能炒股嗎”。
答案一致:不能。必須年滿18周歲。可以用父母賬戶,但需要父母身份證、銀行卡,且父母本人進行視頻認證。
父母賬戶。父親昏迷。母親……
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很快,很危險。
他走回繳費窗口,對那個中年女工作人員說:“我想給我媽辦出院。但她是闌尾炎術后,需要帶藥回家。能開藥嗎?”
“可以。但欠費必須處理。要么結清,要么簽分期還款協議。”
“分期怎么簽?”
“拿病人身份證和家屬身份證過來,填表,按手印。最長分12期,要算利息。”
“利息多少?”
“月息1.5%。年化18%。”
高利貸。但比網貸的36%低。
“我簽。”古民說。
“病人本人能來嗎?”
“她……行動不便。我可以代簽嗎?”
“原則上必須本人。特殊情況……要有委托書,并且我們可能會家訪核實。”
“那……我先回去問問。”古民說。他知道,母親不會同意簽這種協議。她會寧愿死在醫院。
他離開窗口,回到父親床邊。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瘋狂。
他用父親的手機,打開應用商店,搜索“證券開戶”。下載了排名第一的app。安裝。
打開app。注冊。輸入父親的名字,身份證號。系統自動識別。下一步,綁定銀行卡。
他需要父親的銀行卡。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銀行卡。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密碼。
但母親有。母親有一張工資卡。紡織廠發工資用的。卡在母親那里。密碼……可能是生日,也可能是簡單數字。
如果拿到母親的卡,用母親的身份證,以母親的名義開戶……
然后,用那個賬戶,操作。
本金從哪里來?那五百塊工友的錢?不夠。母親卡里可能還有點錢,但不會多。而且,動母親治病的錢?
不。不行。
他關掉app,卸載。
但他腦子里,那些紅綠綠的線條,數字,漲跌幅百分比,還在跳動。
“在別人恐懼時貪婪。”
現在,所有人都恐懼。母親恐懼,父親恐懼,工友恐懼,醫院恐懼(怕收不到錢)。劉建國貪婪,所以他跑了。
那自己呢?該恐懼,還是該貪婪?
恐懼的結果,是看著父母一點點被拖垮。貪婪的結果,可能是加速毀滅,也可能……是一線生機。
下午六點,父親醒了。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古民,嘴唇動了動。
古民湊近。“爸。”
“民……子……”聲音微弱。
“別說話。你摔傷了,在醫院。”
“腿……疼……”
“知道。醫生說了,要手術。很快安排。”
“錢……”
“有錢。你別管。”
父親看著他,眼神渾濁,但似乎看穿了什么。“你……別做傻事。”
“我不會。”
“劉建國……”
“跑了。找不到了。”
父親閉上眼睛,眼角有眼淚流出來。“我對不起……你們……”
“沒有。”古民握住他的手。“沒有對不起。”
父親又昏睡過去。
古民坐直身體。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二叔的號碼。撥通。
“二叔,是我,古民。”
“民子啊!你爸怎么樣了?我聽說了!”
“在醫院,要手術,要五萬。二叔,你能借點嗎?”
電話那頭沉默。然后是一聲嘆息。“民子,不是二叔不幫……我車貸還有八個月,你嬸子沒工作,你堂弟上學……我最多……最多能湊兩千。還得過幾天。”
“兩千也行。謝謝二叔。”
“唉……我晚點去醫院看看。”
掛斷。下一個,姑姑。
同樣的話。同樣的嘆息。姑姑答應了一千五。
舅舅。八百。
大伯。五百。
通訊錄翻到底,能打的親戚都打了。口頭承諾加起來,不到六千塊。而且都說“過幾天”“等我周轉”。
遠水救不了近火。
晚上八點,古民決定回母親那邊看看。他拜托隔壁床的家屬幫忙照看一下父親,說很快回來。
他跑回母親住院的樓。走進病房,母親已經坐起來了,正在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很少,一個布包,一個飯盒,幾件舊衣服。
“媽。”
母親轉頭看他,眼睛腫著。“你爸怎么樣?”
“醒了。又睡了。”
“手術呢?”
“在籌錢。”古民走過去,按住母親的手。“媽,你不能出院。”
“我必須出院。”
“你出了院,傷口感染更麻煩,還要花錢!”
“那也比你爸截肢強!”母親吼出來,然后劇烈咳嗽。
古民拍著她的背。等她平靜下來。
“媽,”他聲音很低。“如果……我有一個辦法,可能能弄到點錢。但……有風險。”
母親警惕地看著他。“什么辦法?”
“股市。”
母親愣了兩秒,然后猛地推開他。“你瘋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多少人賠得跳樓!不準去!”
“媽,我們沒路了。”
“沒路也不準去!那是賭!賭輸了,全家等死嗎?!”
“不賭,現在就在等死!”古民的聲音也高了。“爸等不起!你也等不起!醫院等不起!”
母親揚起手,要打他。手停在半空,顫抖。
“民子……”她哭起來。“媽就你一個指望了……你不能……你不能去賭啊……”
古民抱住母親。很瘦,骨頭硌人。
“媽,不是賭。”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是……是拼一次機會。用很小的本錢,博一個可能。我查過了,有方法,有紀律,不一定輸。”
“你怎么知道?!你一個學生娃!”
“我可以學。”古民說。“我學得很快。媽,你信我一次。”
母親搖頭,拼命搖頭。“不行……不行……你爸知道了,會打死你……”
“爸不會知道。”古民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媽,我需要你的身份證。你的銀行卡。開戶用。本金……用你卡里剩下的錢,加上我這幾天去打工賺。我保證,只用一點錢試。賺了,就給爸做手術。賠了……賠了我就再也不碰,我去工地搬磚,我去賣血,我把錢還上。”
母親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許久,她喃喃道:“你才十五歲……”
“十五歲,也能扛事了。”古民說。“媽,給我卡。密碼是多少?”
母親還是搖頭。但手,慢慢伸向枕頭底下。那里有個小布包。她一層層打開,里面是身份證,一張綠色的農行卡,還有幾十塊零錢。
她把卡和身份證遞給古民。手在抖。
“密碼……是你生日。”
古民接過。卡很舊,邊角磨得起毛。身份證上,母親的照片很年輕,微笑著。
“里面……還有八百多塊錢。是我攢的,想給你買件新衣服……”母親說不下去了。
八百多。加上工友的五百。一千三。
“媽,這錢,我借你的。一定還。加倍還。”
“我不要你還……”母親捂住臉。“我要你爸好好的……要你也好好的……”
古民把卡和身份證小心收好。“媽,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說出院的事。等我消息。”
他轉身要走。
“民子!”母親叫住他。
他回頭。
“如果……如果賠光了……”母親嘴唇哆嗦著,“別想不開。媽不怪你。咱們娘倆……要飯也能活。”
古民鼻子一酸。他重重點頭。“不會賠光。”
他走出病房,下樓,回到急診中心。
父親還在昏睡。監護儀的滴滴聲很規律。
古民坐在床邊,拿出母親的銀行卡和身份證,又拿出手機。重新下載了那個證券app。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注冊。輸入母親的信息。張秀蘭。身份證號。系統識別通過。
下一步,風險測評。他快速答題,全部選擇“**險承受能力”。
測評通過。
下一步,綁定銀行卡。輸入卡號。系統驗證。
驗證成功。
下一步,視頻認證。需要本人面對鏡頭,朗讀一段話。
古民站起身,走到樓梯間。這里光線昏暗。他點開視頻認證,將攝像頭對準自己。
屏幕里出現提示:“請張秀蘭女士朗讀以下數字:3527……”
古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模仿母親嘶啞的語調,對著話筒:“3527……”
系統停頓了幾秒。然后顯示:“認證成功。開戶申請已提交,審核預計1-3個工作日。”
成了。
他回到父親床邊。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恐懼,一半是某種難以喻的興奮。
他打開股票軟件,登錄剛申請的那個賬號。賬戶狀態:審核中。資產:0.00。
他點開行情,找到那只*st金泰。股價:1.41。
他切換到k線圖。日線,周線,月線。紅紅綠綠的柱子,上下影線。他看不懂,但覺得那些線條里,藏著某種規律,某種密碼。
也許,能解開。
也許,能換來父親的手術費,母親的醫藥費。
也許,是更深的深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沒有回頭路了。
走廊的燈,白得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