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被他影響的極端例子。他不斷報出更低的價格,制造恐懼,我明明知道是下降趨勢,是陷阱,但還是被那種不斷下跌的報價和恐慌情緒壓垮了。”
“知道以后該怎么做?”
“建立自己對生意(公司)價值的獨立判斷,哪怕很初步。然后,把市場先生的報價當作機會。他恐慌低價時,檢查是不是機會。他狂熱高價時,檢查是不是風險。不被他每天的報價牽著鼻子走?!?
秦老頭點點頭,算是過關?!斑@個道理,聽懂了不難,做到極難。因為市場先生的情緒會傳染,他的報價天天在你眼前跳,你會不自覺地去比較、去后悔、去貪婪、去恐懼。所以,需要工具和紀律?!?
秦老頭拿出古民的模擬盤交易記錄,指著最近一次因為大盤暴跌而集體止損的操作?!斑@次,你是被市場先生影響,還是利用了他?”
古民思考?!安糠质潜挥绊?。大盤暴跌(市場先生集體恐懼),帶動我的個股下跌,觸發止損。這是系統性風險,我的止損規則是在這種時候保護我的。這算是利用紀律,對抗市場先生的傳染。”
“但如果,在市場先生整體恐懼、報價很低的時候,你發現其中有個別生意(公司)其實質地不錯,價格已經很便宜了呢?你是跟隨市場先生繼續恐懼,還是開始關注?”
“應該…開始關注。但需要勇氣,也需要對公司有判斷。”
“對。這就是‘在別人恐懼時貪婪’。但貪婪不是瞎買,是基于價值的判斷。你現在還做不到對公司價值的判斷,所以,繼續用你的趨勢、止損、倉位規則來應對。但腦子里要有這根弦:市場先生的情緒,是你的敵人,也可能是你的朋友,當他和價值嚴重背離時。”
秦老頭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記住,從今天起,你再看k線圖,再看漲跌,要有一個意識:這不是冷冰冰的數字,這是‘市場先生’這個瘋子在對你說話。他每天對你喊:‘嘿,這個生意,我現在只賣x元!’‘那個東西,我出y元買,賣不賣?’你要做的,不是聽信他的喊話,而是回頭看看你倉庫里的貨(你研究的公司),想想它到底值多少錢。然后決定,是跟他做這筆買賣,還是罵他一句‘神經病’,繼續干自己的活。”
古民感到一種認知的刷新。以前看盤,是緊張的、對立的?,F在,仿佛多了一個觀察者的視角,看著那個叫“市場先生”的滑稽角色在舞臺上歇斯底里。
“你的新作業?!鼻乩项^說,“繼續運行你的模擬盤迷你組合。但在每次買入前,除了技術理由,必須加上一條簡單的‘生意判斷’: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大概賺不賺錢?(看市盈率正負,營收增長正負)股價在過去幾年處于什么位置(高位、低位、中間)?用幾句話寫下來。不需要深入研究,但要開始建立這個習慣――先問生意,再看報價?!?
“另外,你實盤那2682元,繼續按照鐵律操作。下次買入時,同樣要做這個簡單的‘生意判斷’。如果說不出來,就不許買。”
“是?!?
從那天起,古民看股票的方式發生了微妙變化。打開軟件,首先跳入眼簾的依然是紅綠和數字,但心里會下意識地響起一個聲音:“這是市場先生的報價?!彼麜瓤纯垂久Q,然后快速點開f10資料,掃一眼主營業務和簡單的財務數據。盡管看不懂細節,但“市盈率-”、“連續虧損”、“主營業務描述模糊”這些信息,會讓他本能地警惕。而“市盈率20倍”、“主營業務清晰(如水電、高速)”、“近幾年盈利穩定”這些描述,會讓他多看一眼,盡管可能不買。
他模擬盤的新一輪迷你組合,選了三只股票。一只是區域水務公司,主營業務就是供水,市盈率18倍,近幾年利潤微增。一只是高速公路股,主營收費路橋,市盈率12倍,利潤穩定,分紅尚可。一只是消費類公司,賣零食的,市盈率25倍,但營收增長較快。他給每只股票寫下了簡單的“生意描述”,雖然膚淺,但邁出了第一步。
實盤方面,他的2682元資金,按照10%倉位(268元),只能買股價2.68元以下的股票。他篩選了半天,找到一只價格2.50元的公用事業股,業務是污水處理,市盈率20倍,不便宜但穩定。他寫下了生意描述,設定了買入條件單(2.48元),止損(2.36),止盈(2.70)。然后,不再多看。
市場先生的報價每天波動。他持有的模擬盤股票,也隨著大盤起伏。當大盤上漲,他的股票紅多綠少時,他會提醒自己:“市場先生今天心情不錯,報價高了。我的‘貨’值這個價嗎?要不要賣點?”當大盤下跌,持倉變綠時,他會想:“市場先生又發脾氣了,報價低了。我的‘貨’質量變差了嗎?如果沒有,是不是該考慮再買點?”
當然,他只是“想”,不會輕易動作。一切以既定的條件單和規則為準。但這個“想”的過程,讓他在市場波動面前,多了一分冷靜和疏離。他不再是價格的奴隸,而是開始嘗試成為價格的觀察者和利用者。
周五,市場先生情緒突然亢奮,大盤收漲2%。他模擬盤的三只股票平均上漲3%,實盤那只公用事業股也漲到2.55,浮盈接近3%。那天晚上洗碗時,老板老張哼著小曲,說今天生意好。古民心里一動,這不也是某種“市場先生”嗎?食客的情緒(需求)變化,影響了餐館的“報價”(收入)。但老張的“生意”――做飯――本身價值是穩定的,不會因為一天生意好壞而劇變。股市里的公司,其核心生意價值,也應該相對穩定,而不是隨著股價上躥下跳。
他把這個聯想記下來。越來越覺得,“市場先生”的比喻,不僅僅適用于股市,似乎能解釋很多價格波動現象。核心是區分“價格”和“價值”,區分“情緒”和“事實”。
周末,他繼續閱讀《致股東信》。有了“市場先生”的概念打底,再讀那些關于“內在價值”、“安全邊際”、“長期持有”的論述,感覺不再那么空中樓閣。他開始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巴菲特那一套,本質上是完全無視“市場先生”的噪音,專注于尋找那些生意本身足夠好、價格又足夠便宜的“貨”,然后買下,長期持有,讓生意自身產生的價值(利潤、增長)帶來回報,而不是依靠“市場先生”的情緒變化賺差價。
他知道自己離那種境界還差十萬八千里。他現在還得靠“市場先生”的報價波動,用趨勢、止損這些“術”來賺點小錢,積累本金。但他知道了方向,知道了山頂上有什么風景。
這就夠了。
深夜,他最后看了一眼實盤賬戶。浮盈幾塊錢。他關掉軟件,拿出本子,在“市場先生”的三十遍抄寫后面,又加了一行自己的話:
“從今天起,股價不再是法官,而是仆人。紅綠不再是命令,而是情報。心跳不再為波動,只為價值。路阻且長,但燈已亮?!?
他知道,完全做到這一點,需要漫長的修行。但至少,那盞燈,被秦老頭用三十遍抄寫,親手點燃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