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面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餐廳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鋪開一片暖金色。長條餐桌正中擺著一束新鮮的香檳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晨露――這是陸沉舟的習慣,每天清早讓花店送新鮮的花來,十年如一日。
林晚坐在餐桌一端,面前擺著骨瓷餐盤,里面是煎得恰到好處的太陽蛋、兩片全麥吐司、幾顆小番茄。手邊是溫牛奶,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她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松松挽在腦后,臉上沒有化妝,素凈得能看見眼瞼下淡淡的青色――那是“一夜未眠”的痕跡,雖然她其實在密室待到凌晨五點,回床后又睜眼躺了一個多小時。
陸沉舟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已經穿戴整齊,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深灰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腕表是百達翡麗的復雜功能款,表盤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他走到餐桌另一端,在慣常的位置坐下,陳姨立刻端上他的早餐:美式咖啡,燕麥粥,水煮蛋。
“早。”陸沉舟抬眼看向林晚,唇角揚起溫和的弧度。
“早。”林晚輕聲回應,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蛋白。動作很慢,帶著睡眠不足的遲緩。
陸沉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昨晚沒睡好?”
“有點失眠。”林晚垂著眼,用叉子戳著盤子里的小番茄,“可能是慈善晚宴太累了。”
“今天好好休息。”陸沉舟說,語氣是慣常的體貼,“我讓陳姨燉了燕窩,下午記得喝。”
“嗯。”
對話到這里,和過去十年的任何一個早晨,沒有任何不同。
但林晚握著刀叉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她的余光瞥見陸沉舟放在手邊的那個黑色文件夾――a4大小,牛皮紙封面,沒有任何標識,但厚度不薄。
該來了。
她在心里默數。
三,二,一。
“對了晚晚,”陸沉舟放下咖啡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有份文件,想讓你看看。”
他拿起那個黑色文件夾,從桌面上推過來。
文件夾滑過大理石桌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停在林晚餐盤旁邊。她沒有立刻去拿,只是看著它,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疑惑:“這是什么?”
“股權轉讓協議。”陸沉舟說,身體向后靠進椅背,姿態放松,“瀾海準備在納斯達克上市,承銷商建議在上市前做一次股權結構調整。我的個人持股比例偏高,需要分散一部分到家族成員名下,這樣有利于通過sec的審查。”
理由很充分,邏輯很順暢。
上市前的股權結構調整,確實是常規操作。將部分股份轉讓給配偶,既能降低個人持股比例,又能體現“家族企業”的穩定性,是投行喜歡的劇本。
如果林晚不知道那個視頻,不知道白露的存在,不知道過去三個月陸沉舟的秘密行程,她大概會欣然接受――丈夫要把價值數億的股權轉給自己,這是信任,是愛的證明。
但此刻,她看著那個文件夾,只覺得它像一條盤踞在餐桌上的毒蛇,正朝她吐著信子。
“股權轉讓?”林晚抬起眼,看向陸沉舟,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安,“可是……我不懂這些。公司的事,一直都是你在管,我……”
“放心,很簡單。”陸沉舟打斷她,聲音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只是走個形式。轉讓之后,你還是不管事,股權表決權我會代你行使。但法律上,這些股份就是你的了。”
他說著,伸手越過餐桌,覆上林晚的手背。
他的手溫暖干燥,掌心有常年握筆形成的薄繭。這雙手,曾在她發燒時整夜握著她的手,曾在無數個深夜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曾在她父親病床前,堅定地握著老人的手說“爸,放心,有我在”。
此刻,這雙手溫柔地包裹著她的手,卻讓林晚從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
“晚晚,”陸沉舟看著她,眼神深邃,像一潭望不見底的湖水,“我們結婚十年了。這十年,你為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我一直覺得,給你的不夠。”
他頓了頓,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這份協議,是我給你的十周年禮物。瀾海5%的股份,按現在估值,大概值二十億。簽了它,這些就是你的。無論將來發生什么,你都有足夠的底氣,過你想過的生活。”
二十億。
十周年禮物。
無論將來發生什么。
林晚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咀嚼這些話,像在咀嚼玻璃渣。每一句都裹著蜜糖,每一句都藏著毒。
她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再抬起眼時,眼里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演的,是真的。十年婚姻,最后要用這樣一份協議來收場,她為自己感到悲哀。
“沉舟……”她聲音微哽,“我不需要這些。我們有婚姻,有彼此,就夠了。”
“我知道。”陸沉舟握緊她的手,語氣更加溫柔,“但這是我的心意。晚晚,簽了吧,就當讓我安心。”
四目相對。
晨光里,他的眼神真摯得讓人心碎。如果不是看過那個視頻,如果不是知道白露的存在,林晚幾乎要相信,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愛她,真的想給她一份保障。
但現實是,這是一份精心設計的毒藥。
而她要做的,是喝下它,同時準備好解藥。
“我……”林晚咬了咬下唇,做出掙扎的樣子,“我看不懂這些法律條文。能不能讓蘇瑾幫我看看?她是我朋友,也是律師,我信得過她。”
這是試探。
如果陸沉舟心里有鬼,他一定會阻止她找律師看協議。
但陸沉舟只是笑了笑,很坦然:“當然可以。蘇律師是吧?我聽說過,很厲害的女律師。你讓她看,沒問題。不過要快,上市時間表很緊,這周內要簽好。”
“好。”林晚點頭,手指微微顫抖著,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標準的股權轉讓協議模板。
轉讓方:陸沉舟,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xxxx
受讓方:林晚,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xxxx
轉讓標的:瀾海集團有限公司5%股權
轉讓對價:人民幣壹元
生效條件:雙方簽字,辦理工商變更登記
看起來很正常。
但林晚知道,魔鬼藏在細節里。她快速往后翻,在第七頁,看到一行小字:
“本協議項下股權轉讓完成后,若受讓方在三年內提出離婚,或單方面主張解除婚姻關系,則轉讓方有權以壹元價格回購全部已轉讓股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頭,看向陸沉舟,眼神里是真實的困惑:“這里……是什么意思?”
陸沉舟神色不變,語氣依然溫和:“這是為了保護公司穩定性。晚晚,你想,如果瀾海剛上市,就傳出大股東離婚的消息,股價會受影響。這個條款只是約定,三年內我們不離婚,等公司穩定了,這個條款自動失效。”
他說得合情合理。
上市公司的穩定性,股東婚姻狀況的影響,這些都是現實考量。
但林晚知道,這不是全部。
她繼續往后翻,在第十五頁,看到另一條:
“受讓方承諾,在持有本協議項下股權期間,不得進行任何可能損害轉讓方及瀾海集團商譽的行為,包括但不限于:公開披露私人生活細節、接受媒體采訪談及婚姻家庭、在社交平臺發布不當論等。如有違反,轉讓方有權立即回購股權,并追究違約責任。”
這一條,更狠。
它意味著,如果林晚敢對外說一句陸沉舟的不好,敢透露半點婚姻內幕,她不僅會失去這5%的股權,還可能面臨天價索賠。
而什么是“可能損害商譽的行為”?解釋權在陸沉舟手里。
“這些條款……”林晚合上文件夾,聲音發顫,“沉舟,我覺得……不太舒服。好像……你在防著我什么。”
“晚晚。”陸沉舟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握住她的雙手。他仰頭看她,眼神誠懇得讓人無法懷疑,“我不是防你。我是在保護你,保護我們的婚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知道嗎,瀾海上市,是我這輩子的夢想。但商場如戰場,多少人盯著我,等著我出錯。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這些條款,是律師團隊起草的,是上市的標準流程。不是針對你,是針對所有可能的風險。”
“我愛你,晚晚。這十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愛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把股份轉給你,是想給你保障,想讓你知道,無論未來發生什么,你都有我,有瀾海做后盾。”
“但這些條款,是給投資人看的,是給sec看的。他們要看到,瀾海的股東結構穩定,不會因為私人問題影響公司。你要理解我,好嗎?”
他說話時,一直握著她的手,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林晚看著這雙眼睛,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她急性闌尾炎住院。手術前,他就是這樣握著她的手,蹲在病床邊,眼睛紅紅地說:“晚晚,不怕,我在這兒。你要是疼,就掐我,我陪著你疼。”
那時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
真摯,深情,毫無保留。
可那時是真的,現在呢?
林晚分不清了。
或許,連陸沉舟自己都分不清了。在十年婚姻里,在無數個扮演恩愛的日日夜夜里,那些演出來的深情,有多少變成了真的?那些說出口的誓,有多少連他自己都信了?
“我……”林晚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一滴,砸在陸沉舟的手背上。
不是演的。
是真的難過。
為這十年,為這場從一開始就注定是戲的婚姻,為眼前這個她愛了十年、卻從未真正認識過的男人。
“晚晚,不哭。”陸沉舟抬手,拭去她的眼淚。他的指尖溫熱,動作輕柔,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我簽。”林晚聽見自己說,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我信你。”
陸沉舟的眼底,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太快了,林晚沒看清。是如釋重負?是愧疚?還是……計謀得逞的得意?
“好。”他站起身,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支萬寶龍的鋼筆,擰開筆帽,遞給她,“在這里,還有這里,簽你的名字。”
他指著協議最后一頁,簽名處。
林晚接過筆。
筆身沉甸甸的,鑲著碎鉆,是去年她送他的生日禮物。他說很喜歡,一直隨身帶著。
她握著這支筆,指尖冰涼。
然后低下頭,在指定位置,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
兩個字,她寫了十年,在各種文件上,在各種場合。但這一次,每一筆都像刻在心上,帶著血。
簽完字,她把筆遞還給陸沉舟。
陸沉舟接過筆,也在自己那欄簽了名。他的字跡遒勁有力,和他人一樣,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簽完,他收起協議,放回文件夾,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好了,這件事辦完了。晚上我早點回來,我們出去吃飯,慶祝十周年。”
“嗯。”林晚點頭,擠出一個笑容。
陸沉舟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我上班去了。你再吃點,然后好好休息,臉色不好看。”
“好。”
他拿起文件夾,轉身離開餐廳。腳步聲漸行漸遠,接著是車庫門打開的聲音,汽車引擎啟動,駛出庭院。
一切重歸寂靜。
林晚坐在餐桌前,一動不動。
晨光越來越亮,那束香檳玫瑰在光里,美得不真實。
陳姨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呆坐著,輕聲問:“太太,早餐涼了,要不要熱一熱?”
“不用了。”林晚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撤了吧。”
她起身上樓。
回到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
眼淚終于決堤。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淚,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她咬著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