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陽光透過西山療養院茂密的梧桐葉,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是一家位于京郊的頂級私人療養院,住著的非富即貴,每年費用七位數起。林國棟在這里住了三年――自從那次中風后,他的左半邊身體癱瘓,語功能受損,大部分時間處于半昏迷狀態。
林晚推開病房門時,陸沉舟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亞麻西裝,沒有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松開了兩顆紐扣,看起來隨意而溫文。他正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資治通鑒》,用平穩溫和的聲音,給昏迷中的林國棟讀著“淝水之戰”的段落。
“……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時方與客圍棋,攝書置床上,了無喜色,圍棋如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大破賊。’”
他的聲音低沉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午后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溫和儒雅的知識分子,而不是那個在商場殺伐決斷的瀾海總裁。
林晚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十年了。
父親中風后的這三年,陸沉舟每周至少來一次。風雨無阻。有時只是坐一會兒,有時會讀一個小時的書,有時會跟護工詳細詢問父親的情況,調整治療方案,聯系國內外專家。所有人都說,林國棟有個好女婿,比親生兒子還孝順。
連林晚都曾經這么以為。
直到三個月前,直到那個匿名包裹,直到她看到那封遺書,直到阿九挖出陸建華跳樓的真相。
她終于明白,陸沉舟這三年的“孝順”,是在演給誰看。
是在演給昏迷的林國棟看――你看,你害死了我父親,但我卻在照顧你。
是在演給她看――你看,我對你父親這么好,你怎么能懷疑我?
是在演給所有人看――你看,我是個多么重情重義的人。
多么完美,多么諷刺。
“晚晚來了。”陸沉舟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對她露出溫和的笑意。他放下書,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果籃,“路上堵車嗎?”
“還好。”林晚走進來,將一束新鮮的百合插進床頭柜的花瓶里,換掉昨天那束有些蔫的康乃馨。
病房很大,套間結構,外面是小客廳,里面是病房。裝修簡潔雅致,墻上掛著幾幅水墨畫,都是林國棟以前收藏的。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百合的清香。
林國棟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頭發全白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只有偶爾顫動的眼皮,顯示他還活著。
林晚在床邊坐下,握住父親的手。
那只曾經簽下無數商業文件、掌控百億帝國的手,現在干瘦無力,皮膚松垮,布滿老年斑。但溫度是暖的,脈搏還在跳動。
“爸,”她輕聲說,“我來看你了。”
沒有回應。
只有呼吸機規律的低鳴。
陸沉舟走到她身后,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剛才我跟王主任聊過了,他說爸最近情況穩定,各項指標都有好轉。美國那邊有個新的神經再生技術,我讓助理聯系了,看看能不能申請臨床試驗。”
他的語氣關切,動作溫柔,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深愛妻子的丈夫,孝順岳父的女婿。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有恰到好處的水光。
“謝謝你,沉舟。”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是秦知遙教的:“在父親面前,要表現出依賴和感激。強化他‘好丈夫、好女婿’的人設,讓他放松警惕。”
陸沉舟果然眼神柔軟下來,蹲下身,與她平視:“說什么傻話。你是我妻子,你爸就是我爸。照顧他,是我的責任。”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那滴并不存在的淚。
動作輕柔,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滿了溫柔和深情,真誠得讓人心碎。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她大概會沉溺在這樣的眼神里,永遠不愿醒來。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護工劉阿姨端著藥盤進來:“陸先生,陸太太,該給林董喂藥了。”
“我來吧。”陸沉舟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藥盤,“劉姨,你去休息會兒,這里我來。”
“這怎么好意思……”
“沒事,你去吧。”
劉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退了出去。
陸沉舟熟練地調好藥,用注射器抽進胃管。他動作輕柔,一邊推藥,一邊低聲對昏迷的林國棟說:“爸,慢點喝,不著急。”
林晚在一旁看著,指甲陷進掌心。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喂完藥,陸沉舟用溫毛巾擦了擦林國棟的嘴角,又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讓老人躺得更舒服些。每一個動作都細致入微,像照顧嬰兒。
“晚晚,”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你還記得我們剛結婚那年,爸帶我們去蘇州園林嗎?”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點頭:“記得。那是十一月,楓葉正紅。”
“對。”陸沉舟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悠遠,“爸指著那些太湖石說,做人要像石頭,外表可以千瘡百孔,但內里要穩,要實。風吹雨打都不怕。”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林晚:“他還說,晚晚性子軟,要我多護著她。他說,我把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對她好一輩子。”
林晚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記得那天。
記得父親說那些話時,嚴肅又慈愛的表情。記得陸沉舟握著她的手,鄭重地說:“爸,您放心,我會用生命對晚晚好。”
那時陽光很好,楓葉很紅,她以為那就是永遠。
“他……是個好父親。”陸沉舟輕聲說,眼神復雜,“也是個……好岳父。”
最后那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澀的東西。
林晚看著他,忽然問:“沉舟,你恨過我爸嗎?”
問題問得突然,直接。
陸沉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眼神困惑:“恨?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林晚垂下眼,聲音很輕,“這些年,我爸對你是很好,但也給了你很多壓力。瀾海能起來,離不開林氏的資源,但也有人說……你是靠岳父上位的。男人都有自尊,我不信你從來沒有過……”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她在給他遞臺階。
如果他想抱怨,想訴苦,想為未來的“背叛”找理由,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林晚看不懂的疲憊。
“晚晚,”他說,聲音低沉,“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爸對我的好,我記得。他給我的壓力,我也記得。但恨?”
他搖搖頭,握住她的手。
“他是你父親,是把你帶到這世上的人。就憑這一點,我這輩子都不會恨他。”
他說得真誠,眼神干凈,沒有一絲雜質。
林晚幾乎要相信了。
如果不是她早就知道真相。
如果不是她知道,陸建華從林氏大樓跳下的那個清晨,陸沉舟就在樓下,親眼看著父親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如果不是她知道,這十年的婚姻,這三年“孝順”的表演,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復仇。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睛濕漉漉的。
“沉舟,你真好。”
“傻瓜。”陸沉舟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在安撫小孩。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醫療器械低沉的運行聲。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林晚看著病床上的父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她還小,大概六七歲。父親帶她去工地――林氏當時在建一個大型商業中心。她戴著小小的安全帽,被父親牽著,在鋼筋水泥間穿行。父親指著那些忙碌的工人說:“晚晚,你看,每一棟樓,都是這些人一磚一瓦蓋起來的。他們有的來自農村,有的下崗再就業,有的要養一大家子。爸爸做企業,不只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給這些人飯碗,讓他們有尊嚴地活著。”
她那時不懂,只是點頭。
后來父親又說:“但商場如戰場,有時候,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不得不犧牲少數人。這是最痛苦的決定,但也是當家人必須承擔的。”
她問:“那被犧牲的人,會恨你嗎?”
父親沉默了很久,說:“會。但你要記住,恨也是一種力量。如果恨能讓人活下去,能讓人變得更強,那恨,也不是壞事。”
現在想來,父親那時就在暗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