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五十多歲,微胖,穿著洗得發白的polo衫,頭發稀疏,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翻看一本泛黃的賬簿。見陳燼進來,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陳先生?”
“王會計?”陳燼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
“是我。”王會計合上賬簿,從隨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厚度驚人,“你要的東西,我都帶來了。錦繡家園項目,2004年到2006年所有的財務憑證復印件,原始賬本照片,銀行流水,還有……當年經手人劉長明的一些私人往來記錄。”
陳燼接過文件袋,沒有立刻打開:“您確定這些資料能證明林國棟是被陷害的?”
王會計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我在林氏干了三十年,從出納做到財務總監。林董這個人……”他頓了頓,眼神復雜,“你說他完全干凈,那不可能。做房地產的,哪個手上沒點灰?但他有底線。偷工減料、以次充好、搞出人命的事,他做不出來。”
“那錦繡家園的劣質鋼筋……”
“是劉長明干的。”王會計語氣肯定,“但我有證據,林董不知情。劉長明當時是項目副總,管采購和施工。那批鋼筋,是他繞過正規招標程序,私下找的一家小供應商。質檢報告也是他找人偽造的,陸建華的簽名……我懷疑是他模仿的。”
陳燼皺眉:“這么大的事,林國棟完全不知情?”
“那時候林董在忙集團上市的事,全國各地飛,對具體項目管得不細。劉長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很信任。”王會計搖頭,“出事后,劉長明第一時間找到林董,哭訴說是陸建華收了回扣,用了劣質鋼筋。他還偽造了陸建華和供應商的‘往來記錄’,做得天衣無縫。”
“林董信了?”
“信了。”王會計苦笑,“因為劉長明演得太像了。他跪在林董面前,說愿意替公司頂罪,但求林董照顧他家人。林董感動了,說不用他頂罪,會想辦法把事情壓下去。但沒想到……”
“沒想到陸建華跳樓了。”
“對。”王會計眼神黯淡,“陸建華性子烈,覺得被污蔑,又擔心兒子受影響,一氣之下……就走了。林董知道后,把自己關在辦公室三天,出來時頭發白了一半。他說,這件事他有責任,無論陸建華有沒有收錢,人死了,就是林氏欠陸家的。”
陳燼沉默。
這和陸沉舟掌握的那個“版本”――林國棟逼死陸建華,冷酷無情――完全相反。
在林國棟的版本里,他是被劉長明蒙蔽,是悲劇的間接制造者,但絕非主謀。
在陸沉舟的版本里,林國棟是主謀,是兇手,是必須償還血債的仇人。
真相,到底在哪一邊?
“那劉長明后來呢?”陳燼問。
“事故調查結束后,林董本來要處理他,但劉長明主動提出‘引咎辭職’,說他沒臉再待下去。林董給了他一大筆補償金,送他出國了。”王會計說著,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張泛黃的轉賬憑證復印件,“這是當時林董私人賬戶向劉長明海外賬戶轉賬五百萬美金的記錄。備注是‘離職補償’。”
陳燼接過憑證,看著上面的簽名――林國棟,字跡遒勁有力。
五百萬美金,在2006年,是天文數字。
這不像“補償”,更像……封口費。
“林董為什么給這么多?”他問。
王會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我懷疑……林董后來可能察覺到了什么。但他沒有證據,又已經對外宣布劉長明是‘引咎辭職’,如果再翻案,對林氏是毀滅性打擊。所以……他選擇用錢封口,讓這件事徹底過去。”
“那劉長明現在在哪?”
“不知道。”王會計搖頭,“他去了加拿大,一開始還偶爾有聯系,后來就斷了。但我聽說……”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聽說,劉長明在溫哥華過得很好,住豪宅,開豪車,兒子上私立學校。他那點‘補償金’,應該撐不了這么久。”
陳燼眼神一凜。
和瑞士那個“晨星資本”聯系起來,和陸沉舟聯系起來……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腦中成型。
“王會計,”他看著對方,“您還保留著當年劉長明經手的所有財務資料,包括他和供應商的往來記錄,是嗎?”
“是,都在這里。”王會計拍了拍厚厚的文件袋,“我知道這事總有一天會翻出來,所以當年偷偷復印了一份。原件……應該在林氏檔案室,但不知道還在不在。”
“足夠了。”陳燼站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推過去,“這是說好的報酬。另外,如果以后有人問起,您今天沒見過我,這些資料您也從來沒保留過。”
王會計接過信封,掂了掂,點頭:“我懂。陳先生,你要查的事……牽扯很大。小心點。”
“謝謝。”
陳燼拿起文件袋,轉身離開。
走出茶館,陽光刺眼。他坐進車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拿出手機,在棋手群里發消息:
確認三點:1.錦繡家園事故,劉長明是主謀,林國棟被蒙蔽。2.林國棟事后給劉長明五百萬美金“補償”,疑似封口費。3.劉長明目前在加拿大,生活奢靡,資金來源可疑。
幾秒后,蘇瑾回復:劉長明和陸沉舟有聯系嗎?
陳燼:正在查。但李秀蘭的匯款方“晨星資本”,最終關聯到陸沉舟。而劉長明在加拿大的奢靡生活,也需要資金來源。這不可能是巧合。
阿九:已追蹤到劉長明在溫哥華的住址。他名下有三處房產,總價值超過兩千萬加元。資金來源是通過一個巴拿馬的空殼公司轉入,而那個空殼公司的控股方……是“晨星資本”。
周墨:所以,陸沉舟通過“晨星資本”,一邊給白露母親匯款,一邊供養劉長明?為什么?劉長明是他的棋子,還是……合作伙伴?
許薇: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如果劉長明才是害死陸建華的真正兇手,而陸沉舟知道這一點,卻還供養他,那說明什么?
秦知遙:說明陸沉舟的“復仇”是假的。或者說,復仇只是幌子,掠奪才是目的。他利用父親的死,作為道德制高點,來合理化他對林家的掠奪。而劉長明,要么是他操控的傀儡,要么是他……共謀。
林晚最后回復,只有一行字:
查清楚,劉長明和陸沉舟到底是什么關系。我要證據。
陳燼看著屏幕,深吸一口氣。
他啟動車子,駛向機場。
下一站,溫哥華。
他要當面問問劉長明,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更要問問,陸沉舟在這盤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是替父報仇的孝子?
還是……精心策劃二十年的掠食者?
車窗外,成都的街景飛速倒退。
這座悠閑的城市剛剛蘇醒,早高峰的車流開始匯聚,人們忙著上班、上學、開始新的一天。
沒人知道,一場跨越二十年、涉及兩條人命的真相,正在被一點點揭開。
也沒人知道,揭開這個真相,會帶來怎樣的風暴。
陳燼握緊方向盤,眼神堅定。
無論如何,他要查到底。
為了林晚。
也為了,那個從高樓跳下、至死都在喊冤的陸建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