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二十五分,駛向瀾海集團總座的車上。林晚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膝上那個紫檀木的圍棋盒上。盒子不大,一掌可握,木料是上好的紫檀,經過歲月摩挲泛著溫潤的光澤。盒蓋上用螺鈿鑲嵌著一幅簡潔的山水圖,遠山近水,一葉扁舟,旁邊一行小字:“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母親去世那年,林晚十六歲。抑郁癥,從家中三樓陽臺跳下,當場死亡。沒有遺書,沒有征兆,只有這個圍棋盒一直放在她床頭。林晚記得,母親生前最喜歡下圍棋,常說“人生如棋,落子無悔”。但自從外婆抑郁癥自殺后,母親的精神狀態就時好時壞,常年服藥,很少出門。父親忙于事業,很少在家,是林晚每天放學后陪母親下棋,聽她講那些古老的故事。
母親去世后,這個圍棋盒就跟著林晚,從蘇州老家到北京求學,再到結婚成家。她一直把它放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偶爾打開,撫摸那些溫潤的黑白棋子,仿佛母親還在身邊,微笑著指點她“這一步走錯了”。
但今天早上,臨出門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從書房取出了這個盒子。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在即將走向那個決定命運的戰場前,她想帶著母親的東西,像小時候每次考試前,母親會摸摸她的頭說“晚晚別怕”一樣。
車子在午后的車流中緩緩前行。窗外,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蓋上的螺鈿山水,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右下角那片“遠山”的螺鈿,似乎微微凸起,和周圍的鑲嵌面有極細微的高度差。如果不是她剛才手指恰好劃過那里,根本不會察覺。
她湊近細看。那片螺鈿大約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其他部分略深,邊緣的接縫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縫,像是可以……掀開?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嘗試用指甲去挑那片螺鈿,很緊,紋絲不動。但當她沿著順時針方向輕輕旋轉時,螺鈿居然動了――旋轉了九十度,然后“咔”一聲輕響,彈起了一毫米。
是一個隱藏的活頁。
她的手指微微發抖,輕輕掀開那片螺鈿。下面是一個小小的凹陷,里面塞著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紙片,泛黃,薄如蟬翼。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出紙片,展開。
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是用極細的鋼筆寫的字,密密麻麻,但字跡清秀有力,是母親的筆跡。
“晚晚,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而你也終于長大了,能夠發現這個秘密。”
“有些事,媽媽一直沒有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知道太多,反而危險。”
“第一,關于你外婆的死。她不是單純的抑郁癥自殺,而是被人逼死的。逼她的人,姓陸,叫陸建華,是你父親公司的一個項目經理。當年你外婆投資的幾個項目出了問題,陸建華利用職務之便,偽造證據,把責任推給你外婆,導致她血本無歸,還被追債的人威脅。你外婆性子烈,一氣之下……”
“第二,關于陸建華的死。2006年他跳樓,不是因為你父親逼他,而是因為他自己罪有應得。錦繡家園的劣質建材,是他和供應商勾結吃的回扣,事故發生后他想推給下屬,但你父親查出了真相。陸建華怕坐牢,更怕他做的其他壞事曝光――包括逼死你外婆的事,所以選擇自殺。但他死前,留下了一封偽造的遺書,把所有責任推給你父親,還說他兒子會為他報仇。”
“第三,關于陸建華的兒子,陸沉舟。那個孩子,媽媽見過一次,在他父親葬禮上。十六歲,瘦瘦高高的,眼睛很冷,看人的眼神像刀子。媽媽當時就有不祥的預感――這孩子,會把仇恨記在心里,總有一天會來報復。”
“所以,當聽說你要嫁給他時,媽媽堅決反對。但你父親說,陸沉舟有能力,有野心,能保護你,也能幫林家。而且,他調查過,陸沉舟似乎不知道他父親逼死你外婆的事,只以為是你父親逼死了他父親。你父親想用聯姻化解這段恩怨,用林家的資源扶持陸沉舟,讓他放下仇恨。”
“但媽媽不這么想。仇恨一旦種下,就很難消除。所以媽媽做了兩件事:一,在你們結婚前,我私下見過陸沉舟,把真相告訴了他――關于他父親如何逼死你外婆,如何吃回扣導致事故,如何偽造遺書陷害你父親。我把我手里的證據都給了他,希望他明白,他恨錯了人。”
“他當時的反應很奇怪。沒有憤怒,沒有質疑,只是平靜地說:‘謝謝阿姨告訴我這些。但有些事,不是對錯那么簡單。’”
“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會放下仇恨。他要的,可能根本不是真相,而是……掠奪林家的一切,為他父親‘報仇’。”
“所以媽媽做了第二件事:我收集了所有能收集的證據,包括陸建華逼死你外婆的借條、轉賬記錄、威脅信,包括錦繡家園事故的原始質檢報告,包括陸沉舟這些年私下調查林家的記錄,包括……他和你結婚前,曾經咨詢過律師關于‘如何通過婚姻合法獲取配偶財產’的資料。”
“這些證據,媽媽分成了三份。一份給了你王阿姨,存在蘇州老家的地窖里,用鐵盒封著,鑰匙在你書房那個青花瓷瓶底下。一份給了媽媽的一個老朋友,她現在在美國,如果林家出事,她會把證據寄給媒體。還有一份……”
字跡在這里頓了頓,墨水有些暈開,像是寫信的人當時在流淚。
“還有一份,媽媽藏在了這個圍棋盒里。但不在這張紙里,在盒子底部的夾層。打開方法是:將盒蓋上的螺鈿山水按照‘山-水-舟-云’的順序按壓,每處按壓三秒,盒底會自動彈開。”
“晚晚,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情況已經危急到需要動用這些證據了。媽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你要記住:第一,保護好自己,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第二,不要心軟,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第三,如果你父親還在,告訴他,媽媽不怪他。這些年,他也苦。”
“最后,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如果有一天,一切都結束了,去蘇州東山給媽媽掃墓時,帶一束白色的馬蹄蓮。那是媽媽最喜歡的花。”
信到這里結束。
沒有日期,但看墨跡的褪色程度,至少是十年前寫的――母親去世前一年。
林晚握著這張薄如蟬翼的信紙,手指抖得厲害。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濕潤的痕跡。
她從未想過,母親的死背后,還有這樣的隱情。
從未想過,外婆是被陸建華逼死的。
從未想過,母親早就知道陸沉舟的仇恨,早就看穿了他的偽裝,早就為這一天準備了證據。
而最讓她心碎的,是母親那句“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情況已經危急到需要動用這些證據了”。
母親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一邊與抑郁癥抗爭,一邊悄悄為女兒準備著護身的武器。她預見到了危險,卻無法阻止,只能用這種方式,在死后繼續保護女兒。
“晚晚?”副駕駛座上的蘇瑾回過頭,看見她淚流滿面的臉,嚇了一跳,“怎么了?”
林晚說不出話,只是把信紙遞給她。
蘇瑾快速看完,臉色也變了。她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按阿姨說的,打開盒底夾層。快。”
林晚擦了擦眼淚,按照信中的指示,手指顫抖著按向盒蓋上的螺鈿山水。
“山”按壓三秒。
“水”按壓三秒。
“舟”按壓三秒。
“云”按壓三秒。
“咔噠”一聲輕響,圍棋盒的底部彈開了一條細縫。
林晚小心翼翼地掀開底板。下面是中空的夾層,里面塞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她取出包裹,打開油紙,里面是三樣東西:
一,一個老舊的u盤,插口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二,一疊泛黃的文件,用細繩捆著。
三,一枚造型古樸的銅鑰匙,上面刻著一個編號:037。
蘇瑾從包里取出筆記本電腦,接過u盤,插上轉接頭。屏幕亮起,彈出一個文件夾,里面是幾十個掃描文件,分門別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