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一直不了解她。
或者說,他了解的,只是她愿意讓他看到的那個“林晚”――溫柔,順從,依賴,需要保護。
而真正的林晚,冷靜,聰明,堅韌,能在絕境中布局,能在黑暗中持棋,能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必輸時,反手將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時,有一次下圍棋。他讓她五子,以為穩贏。但她不聲不響,一步步布局,最后用一個他完全沒想到的“征子”,屠了他一條大龍。他當時很驚訝,說“晚晚,你棋力這么高?”她只是笑,說“跟我媽學的,她才是高手。”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想來,沈清如――林晚的母親,那個據說有抑郁癥、最終跳樓自殺的女人,可能才是真正的棋手。她教林晚下棋,不止是教圍棋,是教她如何在人生的棋盤上,活下去。
甚至可能……教她如何對付“隱門”。
陸沉舟睜開眼睛,看著拘留室天花板上的污漬,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有趣。
真的有趣。
如果他的人生是一盤棋,那林晚就是那個突然闖入的、不按常理出棋的對手。她打亂了他的布局,掀翻了他的棋盤,甚至可能……正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而他,這枚自以為是的棋子,突然有了新的選擇。
是繼續當隱門的刀,直到被銷毀?
還是跳出棋盤,成為棋手?
或者……和林晚聯手,下一盤更大的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游戲規則,變了。
拘留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一個年輕的警察探頭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他的個人物品――手機、錢包、鑰匙。
“陸先生,你的律師來了。現在帶你出去辦手續。”
律師?
陸沉舟皺眉。他并沒有聯系律師,程默也聯系不上,瀾海的法務部應該還在“協調”。
“哪位律師?”他問。
“姓謝,謝淵。他說是你的私人法律顧問。”年輕警察打開門,把手銬重新銬上,“走吧,沈警官在等著。”
謝淵。
這個名字,陸沉舟聽過。京城最有名的刑辯律師之一,專接豪門恩怨、經濟犯罪的大案,收費高得嚇人,但成功率也高得嚇人。據說背景很深,和政法系統關系密切。
但他從不認識謝淵,也從沒聘請過他。
誰請的?
林晚?不可能。
隱門?有可能。為了不讓他亂說話,盡快把他弄出去,控制在手里。
還是……那個神秘的0號?
陸沉舟跟著警察走出拘留室,心里快速盤算。
無論誰請的,這都是一個機會。一個離開警局、重新獲得自由、然后……弄清楚一切的機會。
他走過走廊,來到接待室。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從沙發上站起身,對他微笑:“陸先生,我是謝淵,你的代理律師。手續已經辦好了,我們可以走了。”
陸沉舟看著他。謝淵大概五十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笑容,但眼神很銳利,像能看透人心。
“誰請你來的?”陸沉舟直接問。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朋友。”謝淵微笑,“他說,你現在需要幫助。而我能提供幫助。”
“什么條件?”
“出去再說。”謝淵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陸沉舟不再多問。他跟著謝淵走出公安局大樓。清晨的陽光刺眼,空氣里有深秋的寒意。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奔馳,司機已經拉開了車門。
就在陸沉舟要上車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他轉過頭,看向馬路對面。
林晚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發被風吹得微微飄起。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很復雜,有關切,有警惕,有審視,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兩人隔著一條馬路,對視了大約三秒。
然后,林晚對他點了點頭,轉身,坐進一輛白色的奧迪,離開了。
沒有對話,沒有手勢,只有一個點頭。
但陸沉舟明白了。
謝淵,是她請的。
她把他弄出來,不是要救他,是要……控制他。在她眼皮底下控制他,比讓他在警局里、在隱門的監控下,更安全。
也更方便,從他嘴里,挖出真相。
陸沉舟坐進車里,關上車門。謝淵坐在他旁邊,遞給他一部新手機。
“你的舊手機被警方扣留了,暫時拿不回來。先用這個,卡是新的,號碼只有我知道。”謝淵說,“另外,你現在的住處不安全。我在西山有一套別墅,你先住那里。保鏢我已經安排好了,都是可靠的。”
陸沉舟接過手機,沒說話。
車子駛入車流。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車水馬龍,人聲喧囂。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是黑的,倒映出他模糊的臉。
臉上,又浮現出那個極淡的、詭異的笑容。
“謝律師,”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下棋嗎?”
謝淵愣了一下,然后笑:“偶爾。怎么了?”
“沒什么。”陸沉舟看向窗外,輕聲說,“只是覺得,有些棋局,看似輸了,其實……才剛剛開始。”
而且,終于開始有趣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海里,是林晚站在梧桐樹下的身影。
是那份名單。
是隱門。
是二十年的仇恨,和未來……未知的棋局。
他期待著。
期待著和林晚,真正地對弈一局。
那一定,非常有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