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二十九分,香港,中環,國際金融中心二期78層。
周墨站在交易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經冷透的黑咖啡。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景色依舊壯麗,但此刻他無心欣賞。面前十二塊曲面顯示屏上,紅色和綠色的數字如瀑布般傾瀉,跳動的指數像病人瀕死的心電圖。最中央的三塊屏幕上,是瀾海集團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的分時走勢圖――瀾海科技(300)、瀾海醫療(002)、瀾海文化(300***)。
從今天早上九點半a股開盤起,這三只股票就出現了異常波動。
不是暴跌――那是發布會后三天的常態,瀾海系股票已經連續三個交易日跌停,累計跌幅超過30%,市值蒸發近三百億。今天的異常在于,在跌停板被反復撬開,有大資金在跌停價附近持續買入,但每次剛打開跌停,就有更大的賣單砸下來,將股價重新按回跌停。
這是典型的“多空對決”。
有人在護盤,有人在砸盤。
而且雙方的資金量,都大得驚人。
“周先生,”耳機里傳來助手艾米的聲音,語速很快,“已經確認,今天上午在跌停價買入瀾海股票的主要是三家機構:華信證券自營盤、國泰君安資管,還有一家注冊在上海的私募‘晨曦投資’。三家合計買入金額超過八億人民幣。但賣盤更兇,前五大賣出席位都是通過港股通渠道的境外資金,合計賣出超過十五億。”
周墨盯著屏幕,眼神銳利:“能查到那些境外資金的來源嗎?”
“在查,但很復雜。”艾米的聲音有些凝重,“這些賣單通過七層離岸架構,最終匯入開曼群島一家名為‘北極星資本’的對沖基金。這家基金成立不到兩年,管理規模未知,但交易風格極其兇悍,專做中概股做空,去年做空過教育股,今年上半年做空過新能源,都是血洗。”
北極星資本。
周墨把這個名字記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三天前,在發布會結束、陸沉舟被警方帶走后,他就開始逐步平掉做空倉位。畢竟做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現在陸沉舟倒了,瀾海股價已經跌到他預設的目標位,該獲利了結了。
但今天早上,當他準備執行最后的平倉指令時,卻發現有神秘資金在大舉做空,而且手法極其兇狠――不計成本地砸盤,完全不考慮反彈空間,像要一口氣把瀾海砸到退市。
這不正常。
瀾海集團的基本面雖然受丑聞影響,但遠沒到破產邊緣。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瀾海科技的人工智能算法庫在國內依然領先,瀾海醫療的高端影像設備市場份額穩固,瀾海文化雖然受白露事件影響,但影視投資和藝術收藏板塊依然優質。只要度過這段危機,股價遲早會修復。
除非……有人不想讓瀾海活下去。
或者說,不想讓陸沉舟、或者林晚,有翻盤的機會。
“艾米,”周墨放下咖啡杯,聲音冷靜,“調取過去一個月瀾海系股票的融券余額變化,還有期權市場的看跌期權持倉數據。我要知道,是誰在提前布局做空。”
“明白,三分鐘內。”
周墨走到交易臺前坐下,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瀾海科技的深度數據。這只股票是瀾海系的核心,也是陸沉舟起家的根本,主攻人工智能和物聯網,去年營收突破百億,凈利潤二十億,估值一度超過五百億。但現在,股價從最高點的85元跌到了23元,市值蒸發超過70%。
他點開股東結構。陸沉舟個人持股18.5%,通過家族信托控制12.3%,合計30.8%,是第一大股東。林晚持有5%,是第二大股東。前十大股東里還有幾家公募基金和保險資金,但持股比例都不高。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第十大股東――一家名為“天穹科技”的公司,持股1.2%。
天穹科技。
這個名字,他昨晚在0號發來的“隱門”資料里看到過。錦繡家園項目的投資方之一,陸沉舟創業初期的投資人,現在又是瀾海科技的股東。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周先生,數據出來了。”艾米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過去一個月,瀾海科技的融券余額從三千萬激增到八億,增幅超過25倍。看跌期權的未平倉合約也從十萬張暴增到一百五十萬張,而且到期日都集中在未來兩周。從交易記錄看,這些空頭頭寸的建倉時間,主要集中在兩個時間段:一是三個月前陸沉舟和白露的緋聞剛爆出時,二是兩周前林晚開發布會前三天。”
周墨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三個月前,是陸沉舟的“復仇計劃”啟動時。
兩周前,是林晚準備反擊時。
而做空盤,精準地在這兩個時間點大舉建倉。
這意味著,做空者不僅知道陸沉舟的計劃,還知道林晚的反擊,甚至可能……在推動這一切。
“艾米,”周墨的聲音很輕,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查北極星資本的股東背景,特別是和天穹科技有沒有關聯。第二,查過去一個月,有哪些機構或個人大量買入瀾海系的看跌期權,我要名單。”
“明白。另外……”艾米頓了頓,“周先生,我們持有的做空頭寸怎么辦?按原計劃平倉,還是……”
“不平。”周墨看著屏幕上再次被砸到跌停的瀾海科技,眼神冰冷,“既然有人想玩,我陪他玩。通知我們控制的賬戶,停止平倉,反向加倉――在跌停價買入瀾海科技,有多少接多少。另外,在期權市場買入看漲期權,期限兩周,行權價就定在……30元。”
“可是周先生,這很冒險!”艾米的聲音提高了,“瀾海現在負面纏身,陸沉舟可能坐牢,公司群龍無首,股價很可能繼續下跌。我們逆勢接盤,萬一……”
“沒有萬一。”周墨打斷她,“按我說的做。另外,準備資金,我要在二級市場增持瀾海科技,目標持股比例……5%。”
電話那頭,艾米倒吸一口冷氣。
5%。按照瀾海科技現在的市值,需要近十五億資金。而周墨管理的“晚舟一號”基金,可動用的現金只有八億左右。
“資金缺口,我會解決。”周墨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去做吧。記住,動作要隱蔽,分賬戶,分層級,不要引起市場注意。”
“明白。”
電話掛斷。交易室里重新陷入寂靜,只有服務器陣列低沉的嗡鳴。周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賭。
賭林晚能贏。賭陸沉舟不會坐牢。賭瀾海集團能渡過這次危機。賭那股做空勢力,不敢真的把瀾海砸到退市。
因為如果瀾海退市,那些質押的股權會全部爆倉,銀行會強行平倉,陸沉舟會徹底破產,林晚持有的5%股權也會變成廢紙。而最大的受益者,將是那些在低位接盤的資本――比如天穹科技,比如北極星資本,比如……隱門。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掠奪。
用輿論摧毀瀾海的信譽,用司法困住陸沉舟,用金融做空股價,最后在最低點收割資產,完成對林家和陸家二十年積累的財富的洗劫。
完美。
但周墨不會讓他們得逞。
不僅因為林晚救過他妹妹的命。更因為,他厭惡這種操控一切、踐踏規則、把普通人當棋子的行為。
他經歷過。在華爾街那五年,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戲碼。那些對沖基金大佬,那些投行精英,坐在曼哈頓的摩天大樓里,喝著香檳,敲敲鍵盤,就能決定一家公司的生死,決定成千上萬員工的命運,決定一個行業甚至一個國家的經濟走向。
他們稱之為“資本的游戲”。
但周墨知道,那不是游戲。那是血淋淋的戰爭。只是打仗的人穿著西裝,流血的卻是那些看不見的普通人。
“周墨。”
耳機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不是艾米,是經過變聲處理、低沉沙啞的男聲。
周墨猛地睜開眼睛。
這個聲音,他聽過。在三個月前,林晚第一次聯系他,說需要他做空瀾海時,就是這個聲音,通過加密線路告訴他:“做空瀾海,幫助林晚,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當時他問:“你是誰?”
對方說:“我是0號。林晚的朋友,也是你的……監督者。”
之后三個月,0號再沒出現過,直到昨晚,在棋手群里發了那份關于隱門的絕密文件。
而現在,0號直接聯系了他。
“0號?”周墨坐直身體,聲音平靜。
“是我。”0號的聲音依然沙啞,但語速很快,“聽著,時間不多。北極星資本的背后是天穹科技,天穹科技的背后是隱門。他們做空瀾海的目的,不只是賺錢,是要逼陸沉舟質押的股權全部爆倉,然后通過司法拍賣低價接盤,最終控制瀾海。瀾海手里,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