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被刑拘的第四天上午,北京市第一看守所,特殊會見室。
這里不是普通家屬會見的玻璃隔間,而是一間只有十平米左右、陳設簡陋的小房間。一張長方形木桌,兩把鐵椅,墻角一個攝像頭,紅燈亮著表示正在錄像。沒有窗戶,只有頭頂慘白的日光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
林晚坐在鐵椅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她穿著那身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整齊地梳在腦后,妝容清淡,但口紅依然是正紅色――像一種無聲的宣告。蘇瑾坐在她身邊,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錄音筆,表情嚴肅。
門開了。
陸沉舟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名看守。他穿著橙色的囚服,頭發剪短了,胡子剃得很干凈,但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手腕上戴著手銬,腳上是塑料拖鞋。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圈,那種曾經屬于“瀾海集團總裁”的銳氣和傲慢,似乎被這四天的拘禁磨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種疲憊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當他看見林晚時,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還是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微弱,很短暫,但林晚看見了。
是恨?是怨?還是……別的什么?
她分辨不出。
看守解開陸沉舟的手銬,示意他在對面的鐵椅坐下,然后退到門邊站著。這是沈警官特批的“非正式訊問”,允許林晚和蘇瑾以“律師和當事人”的名義會見,但必須有警方在場監督,且全程錄音錄像。
“謝謝你能來。”陸沉舟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平靜。
“我來,不是來看你。”林晚的聲音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面,“是來聽你說實話。關于隱門,關于你父親,關于這二十年,你到底知道多少,又參與了多少。”
陸沉舟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緩緩點頭:“好。我說。但有些事,說出來可能會讓你更難受。”
“我已經沒什么可難受的了。”林晚說,但桌下的手,微微收緊。
蘇瑾打開錄音筆,看了一眼墻角的攝像頭,然后對陸沉舟說:“陸先生,在開始之前,我需要提醒你,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作為后續法律程序的證據。你可以選擇保持沉默,也可以選擇說實話。但如果你說的與現有證據不符,或者試圖隱瞞、誤導,將對你非常不利。”
“我明白。”陸沉舟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從哪兒說起呢?從……我父親跳樓那天吧。”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再睜開時,眼底有某種沉重的東西:
“2006年8月23日,下午三點十七分,我父親從林氏大樓的十八層跳下。我接到電話趕到現場時,人已經沒了,地上全是血。警察攔著不讓我靠近,我只能遠遠看著,看著那個曾經把我扛在肩上的男人,變成一攤模糊的血肉。”
“那天晚上,我在太平間待了一夜。抱著他的遺像,看著他冰冷的、摔變形的臉,一遍遍問為什么。沒人回答我。”
“三天后,葬禮。林國棟來了,以‘公司領導’的身份,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放了白包,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他走的時候,我盯著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是他逼死了我父親。我要他償命。”
“但怎么償命?我十六歲,剛上高一,母親身體不好,家里沒什么錢。我只能忍,只能等。等自己長大,等自己有能力。”
“十八歲,我考上北大。學費是助學貸款,生活費靠打工。那四年,我洗過盤子,發過傳單,做過家教,最窮的時候一天只吃一頓飯。但我沒想過放棄復仇。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我都在想,林國棟現在在做什么?住大房子?開豪車?和他那個溫柔漂亮的女兒享受天倫之樂?”
“而我父親,我母親,都因為他,沒了。”
他說到這里,聲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大四那年,我遇到一個人。他說他是我父親的故交,姓趙,趙東明。他說他很欣賞我,愿意資助我出國留學。我問他為什么,他說,因為我父親當年幫過他,他想報恩。”
“我信了。或者說,我愿意信。因為那是當時唯一能讓我擺脫貧困、快速成長的機會。我去美國讀了mba,學費生活費全是趙東明出的。他在華爾街給我安排實習,介紹人脈,甚至在我畢業后,幫我注冊了第一家公司――瀾海科技的前身。”
“現在想來,那當然不是‘報恩’。是投資,是布局,是……培養一枚棋子。”
陸沉舟停頓了幾秒,看向林晚:
“我第一次見你,確實是趙東明安排的。2013年,瀾海科技剛拿到a輪融資,他組了個局,說介紹幾個‘有資源的投資人’。你在其中。你當時剛從英國讀完藝術管理回來,在春蕾基金會做事,穿一身白色連衣裙,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干凈,很純粹,和我這種活在仇恨和算計里的人,完全不一樣。”
“趙東明私下跟我說:‘小陸,林國棟的女兒,漂亮吧?學歷好,家世好,性格也好。你要是能娶了她,林家的一切,遲早都是你的。’”
“我當時沒說話。但心里想的是:對,娶了她,毀了她,毀了林家。這才是我父親在天之靈想看到的。”
“后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追你,追得很用心。研究你的喜好,記住你的習慣,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在你脆弱的時候陪伴。我演得太好,好到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戲,哪些是真心。”
“婚禮那天,在馬爾代夫,你穿著婚紗朝我走來,陽光在你身后,你笑得那么燦爛。我在心里說:陸沉舟,記住這一刻。記住這個笑容。因為將來,你會親手毀了它。”
“然后我真的毀了它。”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在微微顫抖。但很快,他放下手,臉上沒有任何淚痕,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結婚后,趙東明開始給我布置‘任務’。先是讓我逐步進入林氏集團的管理層,然后是轉移資產,偽造債務,安插人手,一步步掏空林家。我照做了,因為我覺得,這是復仇的一部分。”
“直到三年前,你懷孕,流產。”
他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真正的顫抖:
“那天在醫院,你抓著我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看著你的眼淚,看著你蒼白如紙的臉,心里第一次……動搖了。我問自己:陸沉舟,你在做什么?這個女人做錯了什么?她只是姓林,她只是林國棟的女兒,她憑什么要承受這些?”
“但我沒停。因為停不下來。趙東明說,計劃已經進行到一半,不能停。他說,如果停了,他會把我這些年做的事全部抖出來,我會坐牢,瀾海會垮,我父親就真的白死了。”
“所以我繼續。繼續演戲,繼續掏空林家,繼續……恨你。”
“直到三個月前,趙東明突然聯系我,說‘時機到了’。他給了我一個計劃,一個完整的、徹底摧毀林家的計劃。從匿名包裹,到ai照片,到偽造日記,到安排白露,到發布會上制造‘意外’……每一步,他都安排好了。我只需要執行。”
“我當時問他:一定要這樣嗎?不能只是讓林家破產,讓林國棟身敗名裂嗎?為什么非要毀了林晚?”
“他說:因為林晚手里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一份名單,一份能毀掉很多人的名單。我們必須拿到它。而拿到它的最好方式,是讓她徹底崩潰,失去一切,然后我們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控制她,拿到名單。”
“我問:什么名單?”
“他說:隱門在華人員名錄。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這份名單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我們用一切手段得到它。”
陸沉舟說到這里,停下來,看著林晚,眼神復雜:
“所以,晚晚,你現在明白了嗎?這三個月發生的一切,從始至終,都不是我和你的戰爭。是隱門,和你手里的名單,之間的戰爭。我只是他們手里的一把刀,一枚棋子,一個……用來逼你現形的誘餌。”
“包括昨天的發布會,包括我的‘溫情控訴’,也包括今天這場‘坦白’――都在他們的計劃里。他們知道我一定會說出來,一定會把‘隱門’和‘名單’的事捅出來。因為他們要的,就是讓你知道,他們在盯著你,在逼你,在……等你主動把名單交出來,或者,等你犯錯,讓他們有理由控制你。”
林晚坐在對面,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蘇瑾能看見,她的指尖在桌下微微發抖。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林晚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很冷,“如果你真是隱門的棋子,你現在應該繼續演戲,繼續博取同情,繼續等他們來救你。而不是在這里,把他們的計劃全盤托出。”
“因為我不想再當棋子了。”陸沉舟說,聲音里有種近乎絕望的平靜,“二十年了,我活在別人的劇本里,演著別人的戲,恨著不該恨的人,毀著不該毀的東西。我累了。而且……”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的眼睛:
“而且,趙東明昨天托人給我帶了一句話。他說:‘小陸,你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好好在監獄里待著,我們會照顧好你的。’”
“照顧好我。”陸沉舟笑了,那笑容凄涼而諷刺,“就像他們‘照顧好’我父親,我母親,我姐姐那樣。棋子用完了,就該被清除了。這個道理,我現在才懂。”
“所以你要背叛他們?”蘇瑾插話,聲音冷靜,“用你掌握的信息,換取減刑,或者……換取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