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點三十七分,瑾衡律師事務所,蘇瑾辦公室。
窗外是沉沉的夜雨,雨點急促地敲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密的鼓點,催促著什么。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臺燈,在寬大的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蘇瑾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同時開著七個窗口:天穹科技的招股書、歷年財報、股權穿透圖、vie(可變利益實體)協議副本、境外關聯公司注冊文件、以及一份剛剛從阿九那里同步過來的、天穹科技在開曼群島的離岸架構圖。
她已經這樣坐了三個小時,眼睛又干又澀,太陽穴突突地跳,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臺過載但依然精密運轉的機器。手里的咖啡已經涼透,但她渾然不覺,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些錯綜復雜的股權關系,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她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這結構有問題。”
“什么問題?”耳機里傳來阿九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但能聽出是緊繃的。他此刻應該在他的安全屋里,同步分析著同樣的文件。
蘇瑾拿起一支紅色記號筆,在打印出來的股權結構圖上,圈出幾個關鍵節點:
“看這里。天穹科技的上市主體,是在開曼群島注冊的‘天穹科技控股有限公司’,通過vie架構,控制著境內運營實體‘天穹科技(北京)有限公司’。表面上看,開曼公司的股東名單很清晰:創始人王學明22.5%,晨曦資本15%,北極星7%,社保基金5.2%,其他機構和個人加起來占30.3%,公眾持股20%。對吧?”
“對,這是公開信息。”阿九說。
“但問題出在vie協議上。”蘇瑾調出一份厚厚的協議副本,快速翻到關鍵條款,“根據協議,開曼公司通過一系列協議安排――包括獨家技術許可協議、獨家采購協議、股權質押協議、以及表決權委托協議――控制著境內運營實體的全部經營活動和收益。換句話說,開曼公司雖然不直接持有境內公司的股權,但通過這摞協議,實現了實際控制。”
“這是vie架構的常規操作。”阿九說,“很多中概股都這么干,為了繞過外資準入限制。”
“是,但天穹的vie協議,有幾個條款很詭異。”蘇瑾放大其中幾頁,用紅色標注出幾行字,“看這里。‘獨家技術許可協議’規定,境內公司所有的知識產權,包括‘織夢’技術的全部專利和源代碼,都獨占許可給開曼公司使用,許可期限是……永久。而且,開曼公司有權在未經境內公司同意的情況下,將許可轉授給第三方。”
“永久許可,且可轉授。”阿九重復,“這意味著,即便開曼公司的股東變了,即便境內公司的控制權變了,但‘織夢’技術的使用權,永遠握在開曼公司手里。而開曼公司的控制人,可以通過轉讓股權,間接轉讓技術。”
“對。”蘇瑾點頭,又翻到另一頁,“再看這個。‘表決權委托協議’規定,境內公司的所有股東,包括創始人王學明,都將其持有的境內公司股權的表決權,不可撤銷地委托給開曼公司指定的人行使。指定人是誰?協議里沒寫,只寫了一個代號:‘t’。t是誰?”
“老師(teacher)。”阿九的聲音冰冷。
“應該是。”蘇瑾繼續翻,“還有這里。‘股權質押協議’規定,境內公司所有股東,包括王學明,都將其持有的境內公司股權,全部質押給開曼公司,作為履行vie協議的擔保。但質押的質權人,不是開曼公司本身,是開曼公司的一個全資子公司,注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公司名就叫‘織夢科技控股有限公司’。而這個bvi公司,只有一個股東,就是開曼公司。但它的董事,是……”
她調出一份bvi公司的注冊證書掃描件,放大董事簽名欄。那里只有一個英文簽名,花體,很潦草,但能辨認出是“e.k.”。
elias?k。
“所以,‘織夢’技術的實際控制人,不是開曼公司,也不是境內公司,是這家bvi公司。”阿九快速分析,“而這家bvi公司的唯一董事是elias?k。也就是說,無論開曼公司的股東怎么變,無論境內公司的控制權在誰手里,‘織夢’技術永遠掌握在elias?k手里。而elias?k,是‘老師’的人。”
“對,但這還不是全部。”蘇瑾放下筆,靠進椅背,閉上眼睛,揉了揉發痛的眉心,“我剛又查了開曼公司的股東名單。王學明那22.5%,其中18%是通過一家在塞舌爾注冊的離岸公司持有的,那家公司的唯一股東和董事,是王學明的女兒,但她在三年前……車禍去世了。而王學明本人,已經植物人狀態臥床五年。所以,他那22.5%的股權,實際上是‘死股’,表決權被委托給了開曼公司的董事會,而董事會……”
她調出開曼公司的董事會名單:
“董事會五人。董事長張繼海,ceo,代表管理層。董事李明軒,黑石資本合伙人,代表外資。董事趙東明,晨曦資本代表,但趙東明現在在押。另外兩個獨立董事,一個是退休的大學教授,一個是前政府官員,都是擺設。所以,董事會的實際控制人,是張繼海和李明軒。而張繼海是‘老師’的人,李明軒是黑石資本的人,黑石資本又和‘老師’有勾連。也就是說……”
“開曼公司的控制權,實際上也在‘老師’手里。”阿九接話,“再加上vie協議對技術的絕對控制,‘老師’用兩層架構,把天穹科技和‘織夢’技術,牢牢鎖死在了自己手里。無論我們在二級市場買多少股票,無論我們怎么折騰境內公司,只要vie協議還在,只要bvi公司還在elias?k手里,我們就拿不到技術的控制權。”
“對。”蘇瑾睜開眼,眼神冰冷,“而且,我懷疑,開曼公司的股東名單,還有水分。”
“什么意思?”
“你看北極星資本那7%。”蘇瑾調出北極星資本的股權穿透圖,“北極星資本本身是開曼公司,它的股東是三個bvi公司,這三個bvi公司的股東,又分別是三個信托。我讓阿九你查了這三個信托的受托人和受益人,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她放大了幾張復雜的圖表:
“信托一的受托人是瑞士ubs銀行,受益人是‘某慈善基金會’,基金會的實際控制人是elias?k。信托二的受托人是新加坡星展銀行,受益人是‘某家族辦公室’,家族辦公室的實際控制人是李明軒。信托三的受托人是香港匯豐銀行,受益人是‘某教育基金’,教育基金的捐贈人名單里,有張繼海的名字。”
“所以,北極星資本那7%的股權,實際上被elias?k、李明軒、張繼海三個人,通過復雜的信托架構,瓜分了。”阿九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們用這種結構,隱藏真實持股比例,也規避了信息披露義務。難怪天穹科技的股權結構看起來這么分散,實際上……”
“實際上,控制權高度集中。”蘇瑾總結,“王學明的‘死股’加上晨曦資本的15%,加上北極星資本這實際被控制的7%,再加上張繼海和李明軒在董事會的影響力,‘老師’實際控制的股權比例,可能超過40%,遠超表面上的22.5%+15%+7%=44.5%。因為那44.5%里,有一部分是重復計算的,比如王學明的部分股權,可能已經被晨曦資本或北極星資本通過衍生品或其他方式,實際控制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
“更重要的是,這種復雜的離岸架構和vie協議,讓‘老師’進可攻,退可守。進,他可以通過控制開曼公司和bvi公司,牢牢掌握技術和實際經營權。退,萬一出事,他可以通過轉讓離岸公司股權或信托受益權,快速切割,金蟬脫殼,把爛攤子留給表面的股東和境內公司。而我們,如果只盯著二級市場買股票,或者只想著控制境內公司,永遠也觸及不到核心。”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和服務器低沉的嗡鳴。
蘇瑾靠在椅背上,感覺一陣深深的疲憊涌上來。她做了十五年律師,處理過無數復雜的股權糾紛和跨境并購,但像天穹科技這樣,用層層離岸架構、信托、vie協議編織成的、幾乎滴水不漏的控制網,還是第一次見。這不是商業設計,這是……戰爭工事。是“老師”用二十年時間,精心構筑的、用來保護“織夢”技術和“天眼計劃”的堡壘。
“有辦法破嗎?”阿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