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香港,半島酒店,嘉麟樓包間。
包間在三層,臨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開闊的景致。深秋的日光透過薄云,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遠處港島的摩天樓群在淡金色的光暈中顯得安靜而遙遠。但包間內(nèi)的空氣,卻與窗外的閑適格格不入,緊繃得仿佛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李明軒坐在主位,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杰尼亞西裝,沒有打領(lǐng)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著,露出些許隨意的慵懶。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顯年輕,五十二歲的年紀(jì),頭發(fā)烏黑濃密,梳理得一絲不茍,皮膚保養(yǎng)得極好,只有眼角的細(xì)紋和略顯松弛的下頜線條,泄露了歲月的痕跡。此刻,他正微微側(cè)著頭,聽身旁一位頭發(fā)花白的香港本地富豪說話,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眼神卻像淬了冰的探針,不動聲色地掃過剛剛被侍者引進門、正站在包間中央的兩個人。
林晚,和周墨。
林晚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色的香奈兒粗花呢套裙,長發(fā)在腦后挽成簡潔的發(fā)髻,妝容清淡,只有嘴唇點了豆沙色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優(yōu)雅、得體,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前豪門貴婦”的溫婉。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揚,眼神平靜地迎上李明軒投來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或怯懦。
而周墨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著藏藍色的修身西裝,沒有系領(lǐng)帶,襯衫領(lǐng)口敞開,姿態(tài)放松,但眼神銳利得像鷹。他也在打量李明軒,但目光的重點不在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而在對方放在桌面的左手――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星空表,袖口露出一截定制的鉑金袖扣,以及那只握著紅酒杯的、指節(jié)分明、沒有任何顫抖的手。
操盤手的手。穩(wěn)定,干燥,控制力極強。
“林女士,周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李明軒終于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點美式英語的卷舌音,但普通話標(biāo)準(zhǔn)得幾乎沒有口音。他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請坐。陳生正在跟我講他上個月在南非獵獅子的趣事,差點錯過了兩位。侍應(yīng),加兩副餐具,再開一瓶90年的拉圖。”
“李總客氣了。”林晚微笑頷首,在李明軒對面的空位坐下,周墨在她右手邊落座。動作從容,沒有任何局促。“不請自來,還望李總見諒。實在是久仰李總大名,又恰好在香港處理些事務(wù),聽說李總在此小聚,就冒昧前來拜會。談合作,也敘敘舊。”
“敘舊?”李明軒眉梢微挑,笑容不變,“我和林女士,似乎是第一次見面。何來舊可敘?”
“李總和家父,應(yīng)該有過數(shù)面之緣。”林晚端起侍者剛斟上的紅酒,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掛出漂亮的“酒淚”,“家父林國棟,前林氏集團董事長。十五年前,林氏在西部那個水電項目上,和李總當(dāng)時所在的高盛,有過深入合作。家父生前時常提起,說李總是他見過的、最懂中國市場的華爾街精英。”
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那位姓陳的香港富豪和其他幾位客人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都識趣地閉上了嘴,低頭品酒,或裝作欣賞窗外的海景。西部水電項目,高盛,十五年前――這些關(guān)鍵詞,在特定的圈子里,有著心照不宣的分量。
李明軒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瞬間銳利如刀,直刺林晚:“原來是林總的千金。失敬。林總的事情,我深感遺憾。不過,商場如戰(zhàn)場,起起落落,也是常事。林女士如今主持‘陸氏復(fù)仇基金’,專注慈善,轉(zhuǎn)型得很成功,林總在天有靈,想必也會欣慰。”
他避開了“西部水電項目”和“高盛”的具體細(xì)節(jié),只提林國棟,語氣惋惜,但話里的機鋒,誰都聽得出來――他在提醒林晚,你父親已經(jīng)倒了,林氏也垮了,你現(xiàn)在只是個做慈善的,有些舊事,最好別提。
“家父若能醒來,看到‘陸氏復(fù)仇基金’在做的事,或許真能欣慰幾分。”林晚放下酒杯,眼神平靜,“畢竟,基金的宗旨之一,就是幫助那些因商業(yè)欺詐和不公而破碎的家庭,查清真相,討回公道。比如,西部水電項目里,那些因劣質(zhì)建材和偷工減料,而家破人亡的民工家庭。又比如,錦繡家園事故里,那些被偽造的質(zhì)檢報告和滅口的證人,永遠掩埋的真相。”
包間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連侍者上菜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幾乎不敢發(fā)出聲音。
李明軒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一些。他放下紅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那個姿態(tài),像一頭慵懶的獵豹,終于收起了偽裝,露出了蓄勢待發(fā)的銳利:
“林女士今天來,似乎不單單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談慈善合作。”
“是,也不是。”林晚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慈善要做,舊要敘,但有些更重要的事,也想請李總指教。比如,關(guān)于天穹科技,關(guān)于‘織夢’技術(shù),關(guān)于……黑石資本在lme銅期貨上,那筆精準(zhǔn)的、挽救了‘晨曦資本’的拋售。”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
“當(dāng)然,還有十五年前,西部水電項目那個‘意外’死亡的質(zhì)檢員,和后來高盛內(nèi)部那樁不了了之的腐敗案里,‘消失’的關(guān)鍵證據(jù)。李總在華爾街二十年,見多識廣,想必對這些陳年舊事,記憶猶新。”
死寂。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渡輪緩緩駛過,拉出長長的、白色的水痕。包間里只剩下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低沉的嗡鳴,和幾個客人壓抑的呼吸聲。
李明軒盯著林晚,眼神深不見底,像兩口冰冷的深潭。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疏離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也更冰冷的,帶著些許玩味和審視的笑:
“林女士,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直接。”他轉(zhuǎn)向周墨,“周先生,我聽說你在高盛也待過?2012到2017年,量化交易部,業(yè)績斐然。后來為什么離開?”
問題突然轉(zhuǎn)向周墨,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前輩對后輩的審視。
周墨身體微微后靠,姿態(tài)放松,但眼神銳利如常:“個人原因。華爾街的游戲規(guī)則,玩久了,覺得沒意思。不如回來,做些更有挑戰(zhàn)性的事。”
“比如,幫林女士做空瀾海,狙擊‘晨曦資本’?”李明軒微笑,“你做得不錯。時機、力度、杠桿,都把握得很精準(zhǔn)。如果不是我‘多事’,‘晨曦資本’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爆倉了。你心里,是不是在罵我?”
“不敢。”周墨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帶著一種針鋒相對的銳氣,“李總是前輩,又是市場公認(rèn)的高手。您出手,自然有您的道理。我只是好奇,黑石資本那十七個國家的三十多個賬戶,同步拋售十萬噸銅,虧損至少八千萬美元,就為了幫‘晨曦資本’解圍?這筆買賣,看起來不怎么劃算。除非……”
他頓了頓,看著李明軒的眼睛:
“除非,李總想要的,不是那點賬面利潤,而是別的。比如,‘晨曦資本’的感激,或者,‘老師’的信任?”
“老師”兩個字,像兩顆子彈,射入空氣。
李明軒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周墨,眼神里的溫度,降至冰點。包間里的其他客人,此刻已經(jīng)如坐針氈,那位姓陳的富豪干咳一聲,站起身:“李生,我突然想起公司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各位慢慢聊,慢慢聊。”其他幾人也紛紛起身,借口接電話、去洗手間,倉皇離開。
轉(zhuǎn)眼間,偌大的包間里,只剩下李明軒、林晚、周墨,和兩個如同隱形人般侍立在李明軒身后的黑衣保鏢。
“年輕人,有些話,說出來,是要負(fù)責(zé)任的。”李明軒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壓力,“‘老師’是誰?我從未聽說過。至于黑石資本的操作,是基于獨立的市場判斷,合規(guī)合法。林女士,周先生,如果你們今天來,是為了這些無端的猜測和指控,那么我想,我們可以結(jié)束這場談話了。”
“是嗎?”林晚從手包里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推到李明軒面前,“那李總不妨先看看這個,再決定是否結(jié)束談話。”
李明軒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個文件袋,眼神冰冷。
“里面有三樣?xùn)|西。”林晚平靜地說,“第一,elias?k的私人飛機,昨晚在阿拉伯海上空‘失事’前,與地面控制的最后通訊錄音。錄音里,他提到了‘老師’的名字,和‘清理程序’的代號。第二,深城某私立中學(xué)與天穹科技的‘心理健康合作項目’完整合同,以及項目啟動的倒計時――還剩不到六十小時。第三,十五年前西部水電項目,那個‘意外’死亡的質(zhì)檢員的真實尸檢報告副本,以及他妻子當(dāng)年收到一筆五十萬‘封口費’的銀行轉(zhuǎn)賬記錄。轉(zhuǎn)賬方,是您在塞舌爾注冊的一家離岸公司。”
李明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他依然沒有去碰那個文件袋,只是盯著林晚,眼神復(fù)雜,有震驚,有審視,也有一絲……被觸到逆鱗的暴怒。
“林女士,”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了一些,“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