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北京,瀾海集團總部大廈,頂層董事會會議室。
會議室是環(huán)形設計,深色胡桃木長桌,高背皮質(zhì)座椅,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繁華但冰冷的樓群天際線。空氣里有新煮咖啡的焦香,混合著雪茄和高級香水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氣味,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仿佛隨時會爆裂的沉默。
長桌主位空著――那是陸沉舟的位置,但他人還在看守所。左右兩側(cè),十二把椅子上坐了十個人。其中六位是陸沉舟一手提拔的“自己人”,此刻臉色凝重,眼神飄忽,不敢與人對視。另外四位,是三天前被“老師”通過幾個白手套緊急塞進來的“新董事”,此刻正襟危坐,表情嚴肅,眼神里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
缺席的兩位,一位是李明軒,在香港,以“配合調(diào)查”為由請假。另一位是謝淵,在“處理緊急法律事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老師”的人,此刻缺席,意味著什么,不而喻。
會議主持人是瀾海集團的臨時董事長,也是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六十七歲的王老爺子。他坐在主位右側(cè),頭發(fā)花白,穿著考究的中山裝,手里握著紫砂茶杯,表情平靜,但眼神深處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憂慮。他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是證監(jiān)會昨天深夜送達的《關(guān)于對瀾海集團涉嫌信息披露違規(guī)、內(nèi)幕交易、及關(guān)聯(lián)方利益輸送的立案調(diào)查通知書》,以及一份《關(guān)于陸沉舟涉嫌刑事犯罪的情況通報》。
“人都到齊了,”王老爺子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那就開始吧。今天召開臨時董事會,議題只有一個:討論陸沉舟先生涉嫌刑事犯罪,及由此引發(fā)的公司治理危機、股價暴跌、及監(jiān)管調(diào)查問題。各位董事,有什么要說的?”
死寂。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調(diào)出風口低沉的嗡鳴,和幾位董事壓抑的呼吸聲。
終于,坐在左側(cè)第三位的一個中年男人――新董事之一,姓孫,是某國企退休高管的兒子,代表“晨曦資本”的利益――清了清嗓子,先開口:
“王老,各位董事,情況已經(jīng)很明顯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沉痛,但眼神銳利如刀,“陸總……陸沉舟涉嫌多項刑事犯罪,包括欺詐、內(nèi)幕交易、操縱市場,甚至可能涉及危害國家安全。現(xiàn)在他人已經(jīng)被警方控制,證據(jù)確鑿,輿論嘩然。而我們?yōu)懞<瘓F,因為他個人的問題,股價在過去三天暴跌超過40%,市值蒸發(fā)超過兩百億!證監(jiān)會立案調(diào)查,銀行抽貸,供應商斷供,客戶觀望……再這樣下去,公司就完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各位,特別是陸沉舟那六個“自己人”:
“所以,我認為,當務之急,是立刻啟動對陸沉舟的罷免程序,罷免他董事長兼總裁的職務,并提請股東大會,罷免他的董事資格。同時,成立特別調(diào)查委員會,徹查他在任期間的所有決策和交易,厘清責任,挽回損失。這是對股東負責,對公司負責,也是對……我們每個人自己負責。”
“我同意孫董的意見。”另一位新董事立刻附和,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中年女人,姓李,代表“北極星資本”,“陸沉舟的問題,已經(jīng)不是他個人的問題了。他已經(jīng)嚴重損害了公司的聲譽和利益,也讓我們所有董事,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和風險。我們必須立刻切割,劃清界限,向市場和監(jiān)管層表明態(tài)度――瀾海集團是清白的,是被他個人拖累的。只有這樣,才能保住公司,也保住我們自己的……飯碗。”
赤裸裸的威脅。切割,劃清界限,否則飯碗不保。
陸沉舟那六個“自己人”,臉色更加難看。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忍不住開口:“孫董,李董,陸總……陸沉舟是犯了錯,但他也為公司立下過汗馬功勞。這些年,瀾海從他接手時的市值五十億,做到現(xiàn)在的五百億,他……”
“功勞?”孫董冷笑打斷,“功勞就是他用非法手段操縱股價?功勞就是他掏空公司資產(chǎn),去滿足他那個‘復仇基金’的私欲?功勞就是他勾結(jié)趙東明、李明軒那些人,把公司拖進‘隱門’這個火坑?張董,我提醒你,現(xiàn)在是講?法律、講規(guī)則的時候,不是講人情、講義氣的時候!你再為他說話,小心引火燒身!”
張董被噎得臉色通紅,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王老爺子依舊沉默,只是慢慢轉(zhuǎn)著手里的紫砂茶杯,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秘書推門進來,快步走到王老爺子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王老爺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后緩緩點頭:
“接進來吧。用擴音器。”
秘書點頭,轉(zhuǎn)身出去。片刻后,會議室里的環(huán)繞音響系統(tǒng),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然后,一個平靜、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男聲,在會議室里響起:
“各位董事,我是陸沉舟。很抱歉,以這種方式參加今天的會議。”
是陸沉舟。他從看守所,通過警方的特殊通訊渠道,接入了董事會。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四個新董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而陸沉舟的六個“自己人”,則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陸總……”張董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張董,還有各位,先聽我說完。”陸沉舟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我現(xiàn)在沒有資格再擔任瀾海集團的董事長和總裁。我也知道,我個人的錯誤,給公司帶來了無法估量的損失和危機。所以,我主動提議:第一,即刻罷免我董事長兼總裁的職務。第二,即刻罷免我的董事資格。第三,我自愿放棄在瀾海集團的所有股權(quán)收益,將我名下持有的瀾海集團15%的股權(quán),全部無償轉(zhuǎn)讓給‘陸氏復仇基金’,用于賠償因我而受損的股東,及支持事故受害者家庭的救助。相關(guān)法律文件,我已經(jīng)簽署,并通過沈國峰警官,轉(zhuǎn)交給了王老。”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罷免職務,罷免資格,放棄股權(quán),無償轉(zhuǎn)讓……這幾乎是徹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自我放逐和謝罪。連那四個新董事,都愣住了,沒想到陸沉舟會做得這么絕。
“但是,”陸沉舟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像淬了冰的刀鋒,“在我離開之前,有些事,必須說清楚。有些賬,必須算清楚。”
“孫董,”他突然點名,“你剛才說,要‘徹查我在任期間的所有決策和交易’。好,我同意。那就從三年前,瀾海與晨曦資本合作的那個智慧城市項目開始查。那個項目,總投資二十億,瀾海出資十二億,晨曦資本出資八億。但項目的實際施工方,是晨曦資本控股的一家建筑公司,而建材采購,全部來自晨曦資本關(guān)聯(lián)的貿(mào)易公司。經(jīng)初步核算,該項目至少有五億資金,通過虛增工程量、抬高材料價格、及虛構(gòu)咨詢費的方式,流向了晨曦資本在境外的賬戶。這筆交易,是你代表晨曦資本,親自與我談的。合同附件三,第七條,關(guān)于‘技術(shù)服務費’的條款,是你堅持加上的,金額兩億,收款方是你在開曼群島注冊的一家空殼公司。需要我把合同掃描件,和銀行流水,現(xiàn)在發(fā)給大家看嗎?”
孫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陸沉舟不給他機會。
“李董,”陸沉舟繼續(xù)點名,聲音冰冷,“你代表北極星資本,去年推動瀾海收購了天穹科技7%的股權(quán),作價十億。收購理由是‘布局前沿科技,提升公司估值’。但收購完成后不到三個月,天穹科技的股價暴跌30%,瀾海浮虧三億。而北極星資本,卻在收購前一個月,通過場外衍生品,建立了大量天穹科技的空頭頭寸,在股價暴跌后,獲利超過五億。這筆交易,是你主導的盡職調(diào)查和估值報告。報告里,刻意隱瞞了天穹科技‘織夢’技術(shù)涉及人體實驗的潛在風險,也隱瞞了北極星資本與天穹科技ceo張繼海的秘密關(guān)聯(lián)。需要我把你和張繼海的加密郵件,和北極星資本的交易記錄,現(xiàn)在讀給大家聽嗎?”
李董的金絲眼鏡后,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和憤怒。她死死盯著桌上的話筒,像要把它盯穿。
“還有趙董,錢董,”陸沉舟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你們兩位,雖然是新進董事,但過去三個月,通過你們控制的私募基金,在二級市場頻繁買賣瀾海股票,配合趙東明和李明軒,操縱股價,獲利超過兩億。需要我把你們的賬戶流水,和與趙東明的通訊錄音,放給大家聽嗎?”
那兩位新董事,已經(jīng)汗如雨下,身體微微發(fā)抖。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陸沉舟平靜但冰冷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所以,要查,就一起查。查我陸沉舟,也查在座每一位,有沒有利用董事身份,進行利益輸送、內(nèi)幕交易、操縱市場。查瀾海,也查晨曦資本、北極星資本、黑石資本,以及所有關(guān)聯(lián)方,有沒有合謀損害上市公司利益,有沒有參與‘隱門’的非法活動。王老,我建議,立刻向證監(jiān)會和公安部,申請對公司所有董事、高管、及主要股東,進行全面的背景調(diào)查和資金審查。同時,凍結(jié)所有可疑賬戶,保全證據(jù)。既然要切割,就切得干干凈凈。既然要清白,就清得徹徹底底。”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但更深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個人的罪,我認。該我的罰,我受。但瀾海集團,是上千名員工的心血,是數(shù)萬股東的寄托,不能因為幾個蛀蟲,就毀于一旦。更不能,成為‘老師’和隱門,用來洗錢、操控、及實施‘天眼計劃’的工具。”
“我的話,說完了。如何決定,請各位董事,投票吧。”
通訊中斷。電流雜音消失。會議室里,重新陷入死寂,但這一次,死寂中涌動著恐懼、憤怒、算計,和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