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沒有動,也沒有看孫偉。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和王明華臉上,試圖從他們空洞的眼神和平靜的語調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被脅迫的痕跡。
但她找不到。
這兩個人,就像兩具被抽空了靈魂、只按照預設程序說話的傀儡。他們的恐懼是真的,剛才指證時的崩潰也是真的,但現在這種平靜的、顛倒黑白的指控,同樣“真”得可怕。
是什么,能在短短幾分鐘內,讓兩個瀕臨崩潰的人,變成這樣?
只有一種可能――比坐牢、比身敗名裂、甚至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脅。
“李董,王董,”林晚緩緩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們現在說的話,會被記錄,也會成為證據。你們確定,要收回剛才的指證,并指控我……操控一切嗎?”
“我們確定。”***和王明華幾乎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得詭異。
“很好。”林晚點頭,看向蘇瑾,“蘇律師,記錄。***董事、王明華董事,當眾翻供,并反指控我涉嫌欺詐、脅迫、及非法操縱公司。請將他們的陳述,完整記錄,并作為后續調查的一部分。”
蘇瑾臉色鐵青,但還是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另外,”林晚看向已經驚呆了的陳教授和其他董事,“陳教授,各位,情況有變。李董和王董的翻供,使剛才的董事會決議,以及徐總、趙監事的被捕,都產生了新的法律疑點。我建議,暫時休會。由新的籌備小組,在司法機關的監督下,立即封存所有會議記錄和證據,并對***、王明華兩位董事,進行保護性隔離詢問,查明他們翻供的真實原因和背景。在事情查明之前,董事會改組和公司接管程序,暫緩執行。”
“我同意。”陳教授立刻點頭,臉色極其難看。他是學者出身,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剛才還覺得正義得以伸張,轉眼就變成羅生門,人心叵測,讓他脊背發涼。“立刻休會!秘書,通知安保,暫時請李董、王董到隔壁休息室,沒有允許,不得離開,也禁止任何人接觸!另外,立刻聯系沈警官和檢察機關,請他們派人過來!”
會議室再次大亂。董事們議論紛紛,人人自危。秘書慌亂地打電話。安保人員進來,客氣但強硬地“請”***和王明華去休息室。兩人沒有任何反抗,像兩具提線木偶,沉默地跟著離開。
孫偉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周文斌依舊沉默,但看向林晚的眼神,充滿了深切的憂慮和……同情。
而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和王明華被帶走的背影,看著會議室里亂成一團的景象,看著窗外那片依舊明亮、但此刻顯得無比刺眼和虛假的陽光,感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不安,終于變成了實質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她輸了。
不,不是輸。是“老師”根本就沒打算在董事會這個戰場上,跟她決勝負。
他真正的殺招,在這里。在***和王明華這兩個看似最脆弱、最容易控制的棋子上。用他們剛才“真實”的恐懼和指證,鋪墊出“林晚脅迫”的合理性。再用他們此刻“詭異”的翻供和反咬,將整個董事會拖入羅生門,將法律程序拖入泥潭,將輿論和水徹底攪渾。
目的很明確:拖延時間,制造混亂,保住天穹的實際控制權(即使名義上被改組,但只要法律程序陷入停滯,晨曦資本和張繼海的代理人依然可以運作),也為他自己銷毀證據、轉移資產、安排退路,爭取最后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打擊她,打擊“陸氏復仇基金”的公信力。一旦“林晚才是操控者”這個說法流傳出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足以讓無數支持者動搖,讓監管部門猶豫,讓她這三個月的所有努力,都蒙上一層洗不掉的嫌疑。
好狠的招。好毒的心。
“林晚,”蘇瑾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擔憂,“我們中計了。‘老師’根本不在乎董事會輸贏,他在乎的是拖住我們,毀掉你的名譽。***和王明華,一定是被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方式,徹底控制了。可能是藥物,可能是深度催眠,也可能是……他們的家人,已經落到了‘老師’手里,比死更慘。”
“我知道。”林晚點頭,聲音很輕,“蘇瑾,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讓阿九全力追查***和王明華過去一小時的所有通訊記錄、行蹤軌跡、接觸人員,特別是他們進入會議室前,最后接觸的人。第二,讓陳燼想辦法,查他們家人的實時狀況和安全位置。第三,讓許薇準備好通稿,一旦李、王翻供的消息泄露,立刻反擊,標題就叫《‘老師’的垂死掙扎:操控董事翻供,誣陷受害者》。同時,公布周文斌提供的、張繼海承認‘滅口計劃’的完整錄音,用最原始、最無法偽造的證據,對沖他們的謊。”
“明白。”蘇瑾點頭,立刻開始撥打電話。
林晚轉身,看向窗外。陽光依舊刺眼,但天空盡頭,不知何時,已經堆積起了厚厚的、鉛灰色的云層。
山雨欲來。
“林晚女士,”陳教授走了過來,神色凝重,“今天這事……太詭異了。你放心,我是學物理的,信證據,不信邪。***和王明華翻供翻得毫無道理,背后肯定有問題。籌備小組會頂住壓力,繼續推進調查和接管程序。司法機關那邊,我也會以個人名義,說明情況。你……保重。”
“謝謝陳教授。”林晚點頭,眼眶微熱。在這種時候,一點點的信任和支持,都顯得無比珍貴。
“另外,”陳教授壓低聲音,“你要小心。‘老師’能讓***和王明華變成那樣,就能用同樣的方法,對付其他人。包括……你身邊的人。”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想起蘇瑾,想起許薇,想起陳燼,想起還在醫院的阿九,想起在瑞士的周墨和秦知遙,甚至……想起剛剛被帶走的陸沉舟。
“老師”的網,遠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密,也更……無孔不入。
“我會的。”她輕聲說。
陳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去處理混亂的現場。
林晚獨自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陰沉的天色,和天穹科技大廈樓下,那些不知是記者、是圍觀者、還是“老師”眼線的、模糊攢動的人影,緩緩握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
這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和冷靜。
“老師,”她對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天空,無聲地說,“你以為,這樣就能贏嗎?”
“不。”
“這只是一場戲。一場你自導自演、垂死掙扎的……鬧劇。”
“而鬧劇,終會散場。”
“真相,永不落幕。”
她轉身,不再看窗外,挺直背脊,走向會議室門口。
背影單薄,但像一柄即便卷刃、也要刺破黑暗的……
劍。
而會議室里,那場突如其來的、戲劇性的反轉,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個城市、整個網絡、乃至整個世界,擴散開去。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