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零八分,北京,某軍區醫院高級病房。
病房是套房格局,外間是客廳,里間是病床,裝修簡潔,但安保措施嚴密。窗戶是防彈玻璃,門外走廊二十四小時有便衣守衛。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加濕器噴出的細微水霧,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和寂靜。
林晚靠在里間病床的床頭,腿上蓋著薄毯,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天穹科技董事會混亂的現場視頻、***王明華翻供的新聞報道、以及網絡上層出不窮的、關于“林晚才是操控者”的陰謀論文章。她的手指停留在觸摸板上,卻沒有滑動,只是盯著屏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標題和評論,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林晚操控天穹董事會,脅迫董事指證,實為商業奪權?”
“陸沉舟是棋子還是雙面間諜?‘老師’究竟存不存在?”
“從受害者到操控者:林晚的‘復仇基金’到底在掩蓋什么?”
“***王明華翻供,揭露林晚脅迫內幕,檢察機關已介入。”
“天穹科技股價再次暴跌,投資者血本無歸,誰該負責?”
一篇篇報道,一條條評論,像無數只冰冷的手,從屏幕里伸出來,掐住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信任,這個她三個月來小心翼翼建立、用無數人的犧牲和努力換來的東西,在短短幾小時內,被“老師”用最精準、最惡毒的方式,擊得粉碎。
不,不是擊碎。是污染。
信任一旦被污染,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純粹。就像一杯清水滴入墨汁,無論后來如何澄清,那點黑色,永遠都在,提醒著你它曾經被玷污過。
而她,是那個遞出杯子、邀請所有人共飲的人?,F在,水臟了,喝過的人腹痛如絞,沒喝的人遠遠避開,指責她下毒。而她,甚至不知道毒是什么時候、被誰、以什么方式下進去的。
是***和王明華嗎?他們確實被她脅迫,在咖啡館簽了字,承諾在董事會支持她。但那脅迫,是基于他們自己犯下的罪。她給了他們機會,用那些罪證換一個戴罪立功、保全家人的機會。這算脅迫嗎?算交易嗎?還是如他們現在所說,是“林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操控”?
是陸沉舟嗎?他確實提供了關鍵情報,指證了“老師”,用他二十年的罪孽,換了一個“污點證人”的機會。但他的“反水”和“指證”,是真心悔過,還是“老師”計劃的一部分?如果是后者,那她這三個月的所有努力,她建立的“棋手”團隊,她發起的每一場戰斗,甚至父親的中風、母親的死、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是不是都成了“老師”棋盤上,早已算好的一步棋?
是謝淵嗎?是周文斌嗎?是蘇瑾、周墨、阿九、許薇、陳燼、沈警官……甚至,是那個一直隱藏在暗處、代號“0”的神秘人嗎?
她還能相信誰?
不,這個問題錯了。她應該問:她憑什么,要求別人相信她?
憑她“陸氏復仇基金”發起人的身份?憑她手里那些沾著血、也沾著淚的證據?憑她三個月來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決絕?還是憑她……這張還算漂亮、但早已被淚水、仇恨、和無數個不眠之夜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臉?
信任,是奢侈品。尤其是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戰爭里。她憑什么,要求那些把身家性命、前途名譽都押在她身上的人,無條件地相信她,跟隨她,甚至……為她去死?
李明軒死了。秦知遙還在瑞士不知名的療養院里,生死未卜。阿九躺在另一個病房,腦震蕩加骨折,剛剛脫離危險。蘇瑾今天離開檢察院時,被人跟蹤,險些出事。許薇的報道評論區,充斥著辱罵和死亡威脅。陳燼為了監控***和王明華,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眼。周墨在瑞士,面對的是“老師”經營多年的巢穴,每一步都可能踏進陷阱。沈警官承受著來自上級和同僚的巨大壓力。而陸沉舟……在某個她不知道的監視居住點,也許正在承受“老師”最后的、最瘋狂的報復。
所有人,都在為她戰斗,為她流血,為她背負風險。
而她,給了他們什么?一個“正義”的虛名?一個“真相”的幻影?還是一個可能永遠無法實現的、干凈的未來?
如果最后輸了怎么辦?如果“老師”贏了怎么辦?如果“種子”被引爆,“天眼計劃”以更隱秘、更可怕的方式繼續推進怎么辦?那些信任她、跟隨她的人,會是什么下場?
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還是像李明軒那樣,在酒店的套房里“被自殺”,留下一封語焉不詳的遺書,和無數指向她的“疑點”?
林晚閉上眼睛,感覺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恐懼,終于變成了實質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苦。她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將它推到一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澀的、火辣辣的刺痛。
“晚晚?!碧K瑾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很輕,帶著疲憊,但清晰。
林晚沒有動,也沒有放下手。她不想讓蘇瑾看到她此刻崩潰的樣子。她是領導者,是旗幟,是所有人的希望。她不能垮,至少,不能讓別人看見她垮掉。
但蘇瑾已經走了進來,輕輕坐到床邊,伸手,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那只手溫暖,干燥,帶著律師特有的、穩定的力量。
“別想了?!碧K瑾輕聲說,聲音里沒有安慰,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理解,“越想,越亂。信任這種事,本來就不是靠‘想’能想明白的。也不是靠……一個人能扛起來的?!?
林晚終于放下手,抬起頭,看向蘇瑾。蘇瑾的眼睛也布滿了血絲,臉色憔悴,但眼神依然銳利,像兩口深潭,雖然疲憊,但依然清澈見底。
“蘇瑾,”林晚的聲音嘶啞,幾乎聽不見,“我錯了嗎?”
“錯在哪里?”
“錯在……太相信人。”林晚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強行忍住,“錯在以為,只要證據確鑿,只要目標正義,就可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哪怕他們本身不干凈。錯在以為,仇恨和恐懼,可以被良知和希望戰勝。錯在……把所有人都拖進了這場可能根本沒有贏面的戰爭里。”
蘇瑾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搖頭:
“不,晚晚,你沒錯。至少,在決定站出來,決定復仇,決定查清真相這件事上,你沒錯。在信任陸沉舟、謝淵、甚至***王明華這些人上,你也沒錯。因為當時,你沒有別的選擇。你需要情報,需要內應,需要瓦解‘老師’的陣營。用證據和恐懼,換取他們的合作,是當時最有效、也幾乎是唯一的方法。至于他們后來反水,被‘老師’控制,那不是你的錯,是‘老師’太狠,太了解人性的弱點,也太……不擇手段?!?
她頓了頓,握緊林晚的手:
“至于把所有人拖進戰爭……晚晚,你問問阿九,問他后不后悔加入我們,為他姐姐報仇。你問問許薇,后不后悔發那些報道,揭露黑暗。你問問陳燼,后不后悔從加拿大回來,做這些‘臟活’。你問問沈警官,后不后悔頂著壓力支持我們。甚至……你問問周墨,后不后悔放棄華爾街的高薪,回來幫你打這場資本戰爭?!?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加入的理由,也有自己必須戰斗的信念。我們不是為了你一個人在戰斗,是為了我們自己相信的東西,也是為了那些……被‘老師’和隱門毀掉、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人?!?
“所以,別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信任的代價,不是你一個人在付,是我們所有人,一起在付。”
林晚的眼淚,終于還是掉了下來。她反手握住蘇瑾的手,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可是……如果輸了怎么辦?”她哽咽著問,像個無助的孩子,“如果‘老師’用‘種子’威脅,如果法律程序被拖垮,如果輿論徹底倒向他們,如果……陸沉舟真的是雙面間諜,如果我們做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