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1998年,他以‘老師’的身份重現,吸收了當年‘觀星’項目的部分核心成員,包括趙東明(當時是社科院的研究員)、王學明(民營企業家)、以及幾位后來在政商學界頗有影響力的人物,組建了‘隱門’。‘天眼計劃’,就是‘觀星’項目的升級版和黑暗面――從‘預測和引導’,變成了‘監控和操控’。錦繡家園事故,是‘天眼’的第一次大規模社會實驗,目的是測試在極端壓力下,群體的恐慌傳播路徑和謠滋生機制。你父親林國棟,是當時他們選中的‘對照組’目標之一,用來觀察‘被污名化的企業家’如何應對社會性死亡。你母親沈清如,是因為在調查你父親的事時,無意中發現了‘觀星’項目的殘存檔案和謝明遠的真實身份,才被滅口。跳樓,是偽裝。真正死因,是神經毒劑,來自謝明遠在斯坦福時期參與過的一個軍方合作項目。
大段大段的文字,在屏幕上冷靜地滾動。沒有情緒,沒有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實,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吐出早已存儲好的、殘酷的真相。
林晚的呼吸,徹底停止了。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每一個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倒流,凍結,然后在下一瞬,又瘋狂地沖向頭頂,帶來一種近乎爆炸的暈眩和耳鳴。
父親是“實驗對象”。母親是被滅口。錦繡家園事故是“社會實驗”。“老師”是前社科院學者,是“觀星”項目的負責人。“天眼計劃”是國家級項目的黑暗變種……
信息量太大了,太恐怖了,也太……合理了。合理到,讓她過去三個月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矛盾、所有解釋不通的細節,突然之間,都有了答案。
為什么“老師”能操控那么多資源?因為他本身就是那個體系的產物,甚至曾經是其中的佼佼者。為什么“天眼計劃”能滲透到各個領域?因為“觀星”項目當年就網羅了各行業的精英。為什么父親當年百口莫辯,一夜之間身敗名裂?因為那是一場地地道道的、精心設計的“社會性死亡”實驗。為什么母親在父親出事后,變得那么沉默,那么絕望,最后選擇跳樓?因為她發現了真相,也知道了自己無力對抗那個龐大的、藏在體制陰影里的黑暗組織。
原來,她這十年,不,是她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從父親出事開始,就已經被籠罩在“老師”和“天眼”的巨大陰影之下。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失去,所有的掙扎,甚至她和陸沉舟那場錯誤的婚姻,可能都是那個瘋狂實驗的一部分,是“老師”觀察“人性”的又一個樣本。
多么諷刺。多么……可悲。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鍵盤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種子’的摧毀方法,0號的信息繼續滾動,‘種子’的分布式存儲協議,是謝明遠在斯坦福時期,與一位密碼學教授合作開發的,代號‘蒲公英’。協議的核心,是一個動態變化的密鑰矩陣,由謝明遠本人的生物特征(心跳、腦波、特定激素水平)實時生成并加密。一旦他死亡或生物特征異常超過72小時,密鑰矩陣就會失效,觸發‘種子’的自毀程序,但同時,也會激活一個備份的、只讀的‘觀察密鑰’,自動發送到預設的十二個郵箱。這十二個郵箱的擁有者,是‘隱門’最初的十二位創始人,包括趙東明、王學明、以及……你父親林國棟。
你父親郵箱里的‘觀察密鑰’,可以定位‘種子’分散存儲的部分節點,但無法解密或銷毀。不過,結合你母親日記里記錄的、謝明遠早年的一些行為模式和思維弱點,以及阿九從‘清道夫’那里獲取的部分通訊日志,可以構建一個針對謝明遠的‘心理壓力模型’。在特定情境下,對他施加精準的心理干預,有可能誘導他生物特征出現短暫異常,從而在密鑰矩陣失效、但自毀程序尚未完全觸發的72小時窗口期內,通過‘觀察密鑰’引導的節點,反向植入一個邏輯炸彈,污染并覆蓋‘種子’數據。成功率不超過30%,且一旦失敗,會立刻觸發自毀,數據將徹底湮滅。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有可能摧毀‘種子’的方法。
成功率不超過30%。一旦失敗,數據湮滅。風險極高,但……是唯一的方法。
林晚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專注。悲傷和震驚,被更強烈的、毀滅一切的決心取代。父母死亡的真相,讓她最后的猶豫和軟弱,也消失了。現在,只剩下一個目標――摧毀“老師”,摧毀“天眼”,摧毀“種子”。不惜一切代價。
她快速敲擊鍵盤:
你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拿到你母親的日記,里面有謝明遠的心理弱點分析,以及你父親郵箱的密碼提示。第二,穩住天穹科技,控制住周文斌和現有的‘織夢’備份,防止謝明遠狗急跳墻,提前啟用或污染技術。第三,保護陸沉舟。他是謝明遠‘人性實驗’最‘成功’的樣本,也是我們構建‘心理壓力模型’的關鍵參照。他不能死,至少在拿到‘觀察密鑰’、定位到部分節點之前,不能死。第四,等待時機。謝明遠現在被你們逼到了墻角,他會犯錯。等他犯錯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么做。
另外,0號的文字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小心身邊人。謝明遠在你們團隊里,有眼線。不是核心成員,但足夠接近,能傳遞關鍵信息。身份未知,動機未知。在時機成熟前,不要打草驚蛇。
小心身邊人。又是這句話。和之前他(她?)傳遞的警告一樣。
但這一次,林晚信了。在知道父母死亡的真相,知道“老師”是謝明遠,知道“天眼”源于“觀星”項目之后,她徹底相信,0號是站在“老師”對立面的人。而且,是知道得比她想象中更多、更深的人。
你是誰?她最后問,為什么要幫我?
這一次,0號沉默了更久。屏幕上的光標,只是安靜地閃爍,像在猶豫,也像在思考。
許久,一行新的文字,緩緩浮現:
我是‘觀星’項目的第一個實驗對象,也是唯一一個活著逃出來的‘失敗品’。我幫你,是因為謝明遠毀了我的人生,也毀了我最愛的人。我想看著他死,看著他為之奮斗了一生的‘新世界’,在他眼前徹底崩塌。這個理由,夠嗎?
文字淡去。屏幕上的“0”字,也漸漸暗淡,最終消失。筆記本電腦屏幕,恢復了正常的桌面壁紙――一張她和父母多年前在蘇州老宅前的合影。照片上,父母笑容溫和,她扎著羊角辮,天真爛漫。陽光正好,歲月靜好。
像一場短暫而詭異的夢。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夢。0號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了她的記憶里,也徹底改變了她對這場戰爭、對自己人生、對父母死亡的所有認知。
她坐在床上,看著照片上父母的笑容,看著那個早已消失在天真里的自己,眼淚再次無聲滑落,但眼神,卻像淬煉了無數次的寒冰,冰冷,堅硬,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火焰。
原來,這場戰爭,從二十年前,甚至更早,就開始了。
而她,不是偶然被卷入的棋子。
她是被選中的復仇者,也是被命運推到臺前的……執棋人。
現在,她終于看清了棋盤的全貌,也知道了對手的真名。
謝明遠。“老師”。“觀星”項目的幽靈。“天眼計劃”的惡魔。
很好。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但東方已隱約透出一絲灰白亮色的夜空,輕聲地、但無比清晰地,對著那片漸亮的天空,也對著那個剛剛消失的、神秘的0號,說:
“謝明遠,你等著。”
“你的‘新世界’,我會親手……”
“把它燒成灰燼。”
窗外的天空,越來越亮。
黎明前的最后一絲黑暗,正在被堅定的晨光,一寸寸驅散。
而一場更加殘酷、也更加終極的戰爭,隨著0號的第一次主動聯系,隨著父母死亡真相的揭開,隨著“種子”摧毀方法的浮現,也隨著“身邊人”的警告,正式拉開了……
最后的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