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關(guān)鍵的是,”蘇瑾的聲音帶上一絲凝重,“陸沉舟的情報和秦知遙的資料都暗示,謝明遠近期在‘隱門’內(nèi)部,似乎也面臨壓力。他主導的‘天穹-織夢’項目接連受挫(林晚你的反抗、天穹失控、周文斌反水、證據(jù)外泄),可能引起了其他‘元老’或‘執(zhí)棋人’的不滿,認為他行事不夠謹慎,暴露了組織。有跡象顯示,‘隱門’內(nèi)部可能已經(jīng)啟動了對謝明遠的‘評估’甚至‘清理’程序,以防他徹底失敗,牽連整個組織。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清道夫’在蘇州的行動如此急切甚至有些倉促,也可能解釋了謝明遠最近的某些異常舉動。”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縮。“隱門”內(nèi)部對謝明遠的壓力?這倒是一個全新的、且可能極具利用價值的信息。如果謝明遠不再是唯一的、高高在上的“老師”,而是也成了更大棋局中一枚可能被犧牲的“棋子”,那他的心理防線,是否會出現(xiàn)更致命的漏洞?
“秦知遙把母親筆記的片段給陸沉舟,目的是什么?”林晚問出了另一個關(guān)鍵問題。
“阿九嘗試聯(lián)系秦知遙,但她的緊急通訊渠道已經(jīng)關(guān)閉,暫時失聯(lián)。不過,從她之前的行和傳遞情報的邏輯推測,”蘇瑾分析道,“她可能有多重目的:第一,加速陸沉舟的徹底‘醒悟’和與謝明遠的決裂,迫使他提供更關(guān)鍵的情報。第二,在‘隱門’內(nèi)部可能對謝明遠啟動清理程序的背景下,將陸沉舟(這個謝明遠的‘作品’和‘叛徒’)推到前臺,可以進一步激化‘隱門’內(nèi)部的矛盾,或者將‘隱門’的注意力部分吸引到謝明遠這個‘失敗案例’上。第三,她可能判斷,在當前局面下,林晚你和陸沉舟這兩個最了解謝明遠行事風格、且都與他有深仇大恨的‘受害者’和‘前工具’,如果能暫時擱置個人恩怨,共享情報,協(xié)調(diào)行動,將對摧毀謝明遠乃至撼動‘隱門’產(chǎn)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當然,這步棋風險極大,尤其是對你個人情感造成的沖擊。”
林晚沉默了。陽光在她臉上緩緩移動,照亮她眼中復雜的、急劇變幻的思緒。仇恨、痛苦、理智、算計、對母親遺志的責任、對“隱門”這個更大威脅的警惕、對陸沉舟那復雜到無法說的觀感……所有情緒和考量,在她心中激烈交戰(zhàn)。
秦知遙在下一盤大棋,一盤以謝明遠和“隱門”為目標的、危險而精妙的棋。而她林晚,和陸沉舟,都被她放上了棋盤,成為關(guān)鍵的棋子。這種感覺并不好,但林晚不得不承認,秦知遙的判斷可能是對的。單憑她個人的力量,對抗謝明遠已是險象環(huán)生,如果謝明遠背后還有一個更龐大、更隱蔽的“隱門”,那她幾乎毫無勝算。
陸沉舟的情報,他作為“前核心工具”對謝明遠和“隱門”部分網(wǎng)絡(luò)的了解,以及他此刻被“隱門”內(nèi)部視為“叛徒”和“需要被清理對象”的處境,確實具有獨特的價值。與他合作,哪怕只是暫時的、基于純粹利益交換和信息共享的“休戰(zhàn)”,都可能大幅增加他們對抗謝明遠和“隱門”的籌碼。
但是……信任呢?在經(jīng)歷了那樣的欺騙、操控和傷害之后,她怎么可能再信任陸沉舟一個字?又怎么可能,與這個曾是她十年噩夢的男人,并肩作戰(zhàn)?
仿佛看穿了林晚內(nèi)心的激烈掙扎,蘇瑾輕聲開口,語氣是罕見的沉重和坦誠:“晚晚,作為你的朋友和律師,我情感上堅決反對你再和陸沉舟有任何瓜葛。但作為一個理性的合作者,我必須承認,他目前提供的情報,以及他可能在未來提供的關(guān)于‘隱門’的進一步信息,對我們至關(guān)重要。而且,從戰(zhàn)略上看,如果‘隱門’內(nèi)部真的對謝明遠產(chǎn)生了不滿和清理意向,那么謝明遠的敵人,至少在現(xiàn)階段,確實是我們的‘盟友’,哪怕這個‘盟友’是陸沉舟這樣復雜和不可信的人。”
“我們需要設(shè)定最嚴格的界限和條件。”林晚終于開口,聲音冰冷而決絕,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洶涌的情感暫時封印回冰層之下,“第一,合作僅限于情報交換和針對謝明遠及‘隱門’的同步行動協(xié)調(diào),不涉及任何個人領(lǐng)域,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和解’或‘原諒’。第二,所有情報,必須經(jīng)過阿九和秦知遙(如果她再次出現(xiàn))的雙重驗證。第三,陸沉舟的一切行動,必須在沈警官和檢察機關(guān)的嚴密監(jiān)控下進行,不得擅自行動。第四,合作是暫時的,目標只有一個:摧毀謝明遠,并盡可能獲取關(guān)于‘隱門’的罪證。一旦謝明遠伏法或‘隱門’威脅暫時解除,合作自動終止。此后,我與他之間,只剩下法律和私人恩怨需要了結(jié)。”
蘇瑾深深地看著林晚,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敬佩。她知道,做出這個決定,對林晚來說,無異于在自己尚未愈合的、血淋淋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然后強迫自己繼續(xù)戰(zhàn)斗。
“我同意你的條件。”蘇瑾點頭,“而且,我會確保這些條件被嚴格執(zhí)行。另外,我會建議,由我、陳燼、阿九作為中間人和監(jiān)督方,負責與陸沉舟及其監(jiān)管方(劉檢、王檢)的具體對接。你不需要直接面對他,除非在極特殊、且你完全同意的情況下。”
“可以。”林晚點頭,感覺說出這兩個字,幾乎用盡了剛剛積聚起來的所有力氣。她重新靠回床頭,閉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瞬間涌上來的、幾乎無法控制的疲憊和刺痛。
陽光依舊溫暖,但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寒冷。
短暫的休戰(zhàn),不是因為原諒,不是因為放下,而是因為一個更強大、更危險的共同敵人出現(xiàn)了。
因為母親的遺志,因為父親的冤屈,因為無數(shù)個被“天眼”和“隱門”毀掉的人生,她必須這么做。
即使這意味著,要與那個毀了她十年人生的男人,那個她恨入骨髓、卻也剛剛得知同樣是個可憐“工具”的男人,達成一種冰冷而脆弱的、隨時可能破裂的“同盟”。
窗外的天空,蔚藍如洗。
而病房內(nèi),一場基于極致理智和深重痛苦的“短暫休戰(zhàn)”,隨著林晚那個艱難的點頭,悄然達成。
沒有握手,沒有承諾,只有冰冷的條件和各自心中無法消弭的傷痕。
但戰(zhàn)爭的形勢,卻因此發(fā)生了微妙而關(guān)鍵的變化。
棋子與棋子,受害者與“前工具”,在更大的棋盤和更黑暗的敵人面前,被迫站到了……同一戰(zhàn)線。
哪怕這條戰(zhàn)線,脆弱如冰,冰冷如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