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六點,北京首都國際機場,vip候機廳專屬安檢通道后。
清晨的機場,籠罩在一種清冷而繁忙的薄霧中。巨大的落地窗外,跑道上飛機的起降燈在漸亮的天色中閃爍,引擎的轟鳴被厚重的隔音玻璃過濾成沉悶的、有規律的背景音。vip通道內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只有極少數持有特殊權限的旅客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快速、低調地辦理著手續。
林晚站在通道內側一片相對隔離的區域,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灰色maxmara羊絨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領毛衣和黑色長褲,腳上是便于行走的平底短靴。長發披散下來,臉上化了淡妝,但仍難掩眉宇間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身邊放著一個低調的rimowa登機箱和一個隨身的celinetriomphe手袋,看起來就像一個準備進行短期商務旅行的年輕女企業家。
蘇瑾站在她面前,最后一次確認著細節清單,聲音壓得很低:“證件、備用身份芯片、加密通訊設備、應急藥品、以及‘那兩樣東西’,都確認過了,在你的隨身包里,最內層夾袋,用屏蔽袋封裝好了。維也納那邊的安全屋地址、聯絡人信息和緊急撤離方案,陳燼會單獨發到你的備用設備上。阿九會全程提供遠程支持,但歐洲的網絡環境和監控比國內復雜,非必要不主動聯系。沈警官這邊,會繼續對趙東明、徐天明、以及天穹的剩余勢力施加壓力,確保后院不起火。”
林晚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通道入口的方向。她在等陳燼辦理最后的機組和安保協調手續。按照計劃,陳燼將作為她的“私人安全顧問”和“助理”,與她同機前往維也納。有陳燼在身邊,她心里能稍微踏實一些。
就在這時,通道入口的自動門再次滑開。
走進來的,卻不是陳燼。
是陸沉舟。
他同樣穿著便于出行的深色便裝――一件黑色的羊毛混紡夾克,里面是灰色的套頭衫,下身是深色長褲和運動鞋。他手里也提著一個簡單的登機箱,臉上戴著口罩,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林晚也能瞬間認出。他的身邊,跟著那兩位熟悉的檢察官――劉檢察官和王檢察官,兩人同樣穿著便服,神情嚴肅。
林晚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瞬凍結成冰。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包的金屬鏈條,指甲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也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蘇瑾也立刻停下了話頭,皺眉看向來人,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不贊同。
劉檢察官快步走到林晚和蘇瑾面前,出示了一下證件,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林女士,蘇律師,情況有變。根據最新情報和風險評估,經上級批準,陸沉舟先生將作為‘特情人員’和‘關鍵證人’,與你們同機前往維也納,參與前期偵查和信息識別工作。”
“什么?!”蘇瑾的聲音因為驚愕和憤怒而微微拔高,但她立刻意識到場合,強行壓低了聲音,“劉檢,這和我們之前商定的計劃不符!林晚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不適合與陸沉舟長時間近距離接觸!而且,這存在巨大的安全風險!你們考慮過林晚的感受和可能出現的意外嗎?!”
劉檢察官的臉色也很凝重,顯然這個決定并非沒有爭議:“蘇律師,我理解。但這是綜合評估后的決定。第一,陸沉舟對‘隱門’在維也納可能使用的部分接頭方式、暗語、以及‘阿爾卑斯守護者銀行’某些潛在關聯人物的行為模式,有我們無法替代的了解和識別能力。他本人主動提出,愿意配合,并接受最嚴格的監控。第二,秦知遙女士在最新一次單向加密通訊中,明確提到了希望陸沉舟能到場,她有一些‘只有他能驗證’的信息需要當面確認。第三,從戰術上,將陸沉舟這個‘叛徒’和‘誘餌’帶離國內,也可能迫使‘隱門’或謝明遠調整其清除計劃,甚至可能暴露他們在歐洲的部分網絡。當然,他的安全由我們和王檢全程負責,也會與陳燼先生協調。整個飛行過程中,他和林女士不會有直接接觸,座位會隔開。”
蘇瑾還想爭辯,林晚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林晚的目光,越過劉檢察官,落在了幾米外那個沉默站立的男人身上。陸沉舟也正看著她,隔著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翻涌的復雜情緒――愧疚、痛苦、一絲決絕,還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卻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同機前往維也納。十幾個小時的密閉空間。即使座位隔開,也意味著在未來的幾十個小時里,她將不得不與這個毀了她十年人生、如今卻又成了“盟友”和“證人”的男人,共處同一個狹小的金屬空間,呼吸同樣的空氣。
荒謬。諷刺。令人作嘔。
但林晚的心,在經歷了最初的劇烈沖擊后,卻迅速沉靜下來,沉靜得像一口結了厚冰的古井。井水冰冷刺骨,但水面不再有波瀾。
她想起了母親筆記里那些冰冷的實驗記錄,想起了父親昏迷的真相,想起了“隱門”那張龐大的暗網,想起了維也納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標記。個人的情感,無論多么強烈,在這樣龐大的黑暗和迫在眉睫的威脅面前,似乎都顯得渺小,甚至……奢侈。
秦知遙點名要陸沉舟到場。這個神秘的女人,每一步都似乎暗含深意。她不相信秦知遙會無緣無故做這個決定。或許,在維也納,真的有什么只有陸沉舟才能解開的關鍵?
而將陸沉舟帶離國內,作為“誘餌”,也確實可能擾亂“隱門”的步驟,創造機會。
理智的天平,在劇烈搖擺后,最終還是重重地傾向了一邊。
“可以。”林晚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比剛才對蘇瑾說話時還要冷靜,“我同意。但條件不變,并且增加一條:在維也納期間,除非得到我的明確許可,且必須在陳燼或劉檢、王檢至少一人在場的情況下,陸沉舟不得主動接近我,不得與我進行任何工作以外的交流。所有必要的信息傳遞,必須通過陳燼或阿九的加密線路中轉。如果違反,合作立即終止,后果自負。”
她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陸沉舟:“你同意嗎?”
陸沉舟的身體,在她平靜卻冰冷如刀的目光注視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嘶啞而干澀:“我同意。一切……按你說的辦。”
“那就這樣。”林晚不再看他,轉向劉檢察官,“劉檢,王檢,辛苦你們。另外,請轉告安排此次行程的上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維也納的任務結束后,我希望一切回歸正軌,按照法律程序進行。”
“明白,林女士。我們會嚴格執行。”劉檢察官鄭重承諾。
蘇瑾擔憂地看著林晚,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萬事小心。隨時保持聯系。國內有我。”
“嗯。”林晚點頭,回握了一下蘇瑾的手,然后提起登機箱,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著穩定而堅定的步伐,向登機口走去。陳燼此時也已經辦完手續走了過來,看到陸沉舟和兩位檢察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什么也沒說,只是沉默地接過林晚手中的箱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陸沉舟站在原地,看著林晚那挺直卻單薄的背影,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向那道通往未知和危險的艙門,感覺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進了無底的冰窟。他知道,這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是他必須承受的代價。他這條命,他這殘破的人生,從看到母親筆記片段、從得知自己二十年來活在一場精心編織的謊和實驗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屬于他自己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殘存的價值,去贖罪,去保護她,去摧毀那個制造了這一切悲劇的惡魔和它背后的黑暗組織。
哪怕,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哪怕,他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