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安全屋,晨間會議。
早餐是簡單的黑咖啡、牛角包和水果。林晚吃得很少,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陳燼剛剛同步到會議桌中央大屏幕上的、來自阿九和周墨的最新情報分析摘要,以及她自己連夜整理的、關于父親林國棟與“隱門”關聯的要點提綱上。空氣里彌漫著咖啡的焦香和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氣息。
劉檢察官和王檢察官也出席了會議,他們坐在會議桌一側,面前攤開著記錄本,神情嚴肅。陸沉舟被允許在兩位檢察官的“陪同”下參會,他坐在離林晚最遠的桌尾,低垂著眼,像一尊沉默的、蒼白的雕塑,只有偶爾快速掠過大屏幕上關鍵詞的眼神,泄露出一絲被壓抑的專注。
“阿九的初步篩選結果,”陳燼用激光筆點著屏幕上的列表,“與‘morpheus’代號相關的線索,主要集中在幾個方向:七十年代末歐洲幾起未破解的、涉及信息操控的商業并購案;九十年代初東歐劇變后某些國有資產神秘流失事件中,一個匿名咨詢公司的影子;以及,與幾家專注于行為心理學和輿論引導研究的、背景晦澀的智庫有資金往來。但這些線索年代久遠,關聯性弱,需要更多時間和實地調查驗證。”
“周墨先生提供的銀行股權信息很有價值。”陳燼切換頁面,顯示出“阿爾卑斯守護者銀行”一份泛黃的、十九世紀末的股東名冊局部放大圖,一個用花體字書寫的、簡單的“m.”字母,后面跟著一小段關于“特殊保管物建議權”的拉丁文注釋。“這個‘m.’股東的權利很特別,不涉及分紅和管理,只針對銀行保管的某些特定‘非標準資產’(如古籍、契約、特殊信物等)的存取、轉移和處置,擁有咨詢和部分否決權。這種權限設計非常古老,通常與某些家族的信托傳承或秘密社團的契約保管有關。‘m.’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從記錄中消失,但據周墨先生從特殊渠道了解,這項‘建議權’本身并未廢止,只是轉為休眠狀態,或許在等待特定信物或持有人的激活。”
陳燼頓了頓,看向林晚:“結合陸沉舟關于謝明遠可能持有金色懷表信物、以及他提及‘守護者’銀行是其‘籌碼’的說法,我們推測,謝明遠很可能就是‘m.’這一系權限的現代持有人,或者至少是關聯人。那塊懷表,或許就是激活權限的信物之一。”
林晚微微點頭,這個推測與她的判斷吻合。“‘重復三次的韻律’呢?有什么進展?”
“暫時沒有直接對應。”陳燼搖頭,“但阿九在檢索一些歐洲古老銀行、秘密社團的入門儀式和驗證傳統時,發現‘三’這個數字頻繁出現。三次敲門,三次暗語問答,繞行三圈,等等。這很可能是一種增強儀式感和保密性的古老設計。我們需要更多關于該銀行內部規矩的信息。”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陸沉舟忽然抬起了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看了一眼旁邊的檢察官,又猶豫地閉上了嘴。
“陸沉舟,”林晚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聽不出情緒,“想到什么就說。現在是信息整合時間,任何碎片都可能有用。”
陸沉舟身體微微一震,似乎沒料到林晚會直接點名。他吸了口氣,聲音有些干澀:“關于‘古老的規矩’和‘重復三次的韻律’……我可能……想起一些更模糊的碎片。不能確定是否相關。”
“說。”林晚簡意賅。
“謝明遠有幾次,在思考或進行重要加密通訊前,除了把玩懷表,還會無意識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或者膝蓋上,敲擊一種固定的節奏。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我離得近,而且觀察過他很久……那節奏,似乎是三短、一長、再三短,然后停頓,再重復兩次。一共三組。”陸沉舟努力回憶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邊緣輕輕敲擊起來――噠噠噠――噠――噠噠噠(停頓)噠噠噠――噠――噠噠噠(停頓)噠噠噠――噠――噠噠噠。
敲擊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簡單、卻帶著某種古怪韻律的節奏。
“摩爾斯電碼?”陳燼皺眉。
“不像標準的摩爾斯碼。”陸沉舟搖頭,“但……讓我聯想到某種更古老的、類似共濟會或其他秘密社團使用的敲擊信號。謝明遠對這類東西有奇怪的興趣,書房里有些關于符號學、古老秘密會社儀典的冷門書籍。”
林晚迅速在面前的平板電腦上記錄下這個節奏,并在旁邊標注:可能為某種古老社團的識別或入門節奏?與“守護者”銀行古股東“m.”關聯?需進一步查證。
“還有,”陸沉舟補充道,聲音更低,“他有一次,在教訓我‘如何與真正的古老力量打交道’時,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在他們面前,時間不是線性的,而是循環的。過去、現在、未來,不過是同一樂章的不同小節。聽懂韻律,才能找到入口。’當時我以為他在故弄玄虛,現在想來……也許和‘守護者’銀行,或者‘隱門’內部某些更古老的派系有關。”
循環的時間……樂章小節……韻律即入口……這些充滿隱喻的話語,給本就神秘的“隱門”和“守護者”銀行,又蒙上了一層更加詭譎的色彩。
“關于‘隱門’內部矛盾,除了謝明遠提過的理念分歧,你還有沒有更具體的、關于他們爭論焦點的信息?”林晚將話題拉回“隱門”本身,尤其是父親林國棟可能涉及的部分。秦知遙的資料提到父親試圖退出,但原因語焉不詳。
陸沉舟臉上掠過一絲掙扎,仿佛在記憶的泥沼中打撈某個沉重而令人不適的碎片。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回憶久遠噩夢的滯澀:
“具體的爭論焦點……謝明遠很少直,但他情緒激動時,會流露出對一些‘短視、懦弱、被陳舊道德束縛的所謂同伴’的鄙夷。他提過幾次……一個詞,或者說,一個計劃。每次提到,都帶著一種混合了狂熱、憤懣和不屑的復雜情緒。”
“什么詞?”林晚追問,心臟莫名地收緊。
陸沉舟抬眼,目光與林晚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仿佛那個詞本身帶著灼人的熱度。“他稱之為……‘人性清除計劃’(humanitypurgeinitiative,或者hpi)。”
“人性清除計劃?”陳燼眉頭緊鎖。劉檢察官和王檢察官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是。”陸沉舟點頭,似乎說出這個詞讓他也感到不適,“他提得不多,而且非常隱晦。但大致意思是……他認為,現有的社會制度、道德觀念,保護了太多‘低效、劣質、消耗資源卻無法創造相應價值、甚至不斷制造麻煩和混亂的基因與思想’。他相信,通過‘天眼’和更先進的技術,可以精準識別出這些‘社會不穩定因子’、‘基因缺陷攜帶者’、‘反社會人格傾向者’、‘無法被有效規訓的低認知群體’等等……然后,通過一系列‘非暴力但高效’的手段,進行‘引導性淘汰’或‘無害化處理’,從而‘優化’人類社會,加速‘進化’。”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陸沉舟那干澀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回蕩,講述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屬于瘋子和偏執狂的“藍圖”。
“他說,這是‘隱門’內部最激進、也是最‘偉大’的遠景之一,但被許多‘保守派’和‘既得利益者’強烈反對。那些人只想利用‘隱門’的網絡撈錢、搞政治斗爭、維持現有的、由他們主導的、‘低效’的秩序,不敢觸碰‘人性優化’這個根本性問題。他們認為他的想法‘危險’、‘不切實際’、‘會引來無法承受的關注和反噬’。”
陸沉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繼續道:“謝明遠對此嗤之以鼻。他認為那些反對者才是‘隱門’的寄生蟲,玷污了組織‘引導人類走向更高形態’的初衷。他堅信,他的‘人性實驗’收集的數據,以及正在開發的‘種子’技術,將是實現‘清除計劃’的關鍵工具。他說……他說‘真正的執棋人,要有清洗棋盤的魄力,才能擺上更好的棋子。’”
清洗棋盤……更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