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沖洗著臉,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和翻騰的惡心感平息下來。水珠順著她的下巴滴落,混合著不自覺流下的眼淚。
她該怎么辦?這個剛剛被自己拼湊出來的、可能更加不堪的真相,她要如何面對?如何接受?
仇恨的目標,似乎變得更加復雜了。謝明遠和“隱門”依然是罪魁禍首,是操縱一切的惡魔。但父親林國棟,那個她曾經敬愛、后來同情、現在又發現可能曾是“共犯”的父親……她該如何定位?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陳燼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傳來:“林小姐?你還好嗎?阿九和周墨先生那邊有新的情況同步。”
林晚關掉水龍頭,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臉,直到皮膚微微發痛。她看著鏡中那個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盡管深處藏著無法磨滅的痛苦的自己,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我沒事。”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盡管還有些沙啞,“進來吧。”
現在不是被個人情感吞沒的時候。無論真相多么丑陋,都必須面對。父親的罪孽與否,需要更多證據來確認。而眼下,找到他可能留下的、揭露“隱門”和“清除計劃”的證據,阻止更大的悲劇發生,才是第一要務。
她走回書桌后,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剛才的崩潰從未發生。只有微微泛紅的眼角和比平時更加蒼白緊繃的臉色,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陳燼走了進來,敏銳地察覺到了林晚狀態的變化,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手中的加密平板遞了過去。“阿九在深挖‘阿爾卑斯守護者銀行’的古老股東‘m.’時,發現了一些有趣的關聯。這個‘m.’不僅在十九世紀末擁有特殊保管建議權,而且在銀行的一些極其古老的、近乎傳說的內部規章記錄(來自一些被銷毀檔案的備份殘片)中,被隱晦地稱為‘寂靜的仲裁者’(thesilentarbiter)或‘遺產的守夜人’(vigilofthelegacy)。這個稱謂似乎與銀行最初創立時,服務于某些古老歐洲貴族和秘密社團處理‘不可說之遺產’的職能有關。”
“另外,”陳燼切換頁面,“周墨先生通過他的渠道,從一個退休的、曾為多家瑞士私人銀行提供過法律咨詢的老律師那里(用了些非常規手段),打聽到一個傳聞:像‘守護者’這樣的古老私人銀行,有時會遵循一些不成文的、近乎儀式的古老規矩,來處理某些特定客戶(通常是擁有特殊信物和代號的古老家族或社團代表)的業務。其中一條規矩是:‘當三重鐘聲敲響,持鑰者需踏著古老的韻律,在寂靜仲裁者的注視下,方能開啟塵封的契約。’這位老律師認為,這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說法,指的是某種需要特定信物、特定節奏(可能涉及敲門、暗語、或行動步驟)、并在銀行內部某個特定人員(寂靜仲裁者?)見證下,才能開啟的、最隱秘的保管程序。”
三重鐘聲?古老的韻律?寂靜仲裁者?
林晚立刻想到了陸沉舟描述的那個敲擊節奏:三短、一長、再三短,重復三次。也想到了那個神秘的、代號“m.”的古老股東“寂靜的仲裁者”。
線索,似乎在一點點匯聚,指向一個具體而微的、充滿儀式感的古老驗證程序。
“還有,”陳燼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阿九在交叉比對謝明遠的活動軌跡和‘守護者’銀行的非公開客戶到訪記錄(通過一些非公開渠道獲取的碎片信息)時,發現一個可疑的巧合:大約在八年前,也就是林國棟先生昏迷前大概半年左右,謝明遠曾用化名和偽造的瑞士護照,在維也納短暫停留了三天。而同一時間段,‘守護者’銀行的內部訪問日志(不完全記錄)顯示,有一位持有‘m.’系列次級權限憑證的客戶,曾訪問過銀行的‘特殊物品保管庫’。訪問事由記錄為‘查閱并更新部分契約附件’。”
八年前!父親昏迷前半年!謝明遠用化名到訪維也納,并可能以“m.”系列權限持有者的身份,進入了銀行最核心的區域!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跳。時間點如此接近!謝明遠去干什么?是去處理與父親有關的“契約”?還是去確認或轉移父親可能留在那里的東西?亦或是,去為父親可能的“背叛”做準備?
“能查到謝明遠具體查閱或更新了什么嗎?”林晚追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查不到。”陳燼搖頭,“‘守護者’銀行對這類最高保密級別的業務,不留電子記錄,只有物理的、用特殊密碼和信物才能開啟的契約匣和登記冊。而且,阿九能接觸到的日志本身就不完整,風險極高。但這次時間點的重合,強烈暗示謝明遠與這家銀行,以及‘m.’這個代號代表的權限,有極深的關聯。也側面印證,林國棟先生如果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很可能與謝明遠,或者說與‘隱門’的‘m.’這一支系,有直接關系。”
林晚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父親留下的“鑰匙”,謝明遠八年前的到訪,古老的“m.”股東權限,神秘的驗證韻律……所有這些線索,像散落的拼圖碎片,逐漸向“阿爾卑斯守護者銀行”這個中心點靠攏。
而“清道夫”的陰影,像一層厚重的、帶著血腥味的污垢,覆蓋在父親林國棟的形象之上,也讓這次維也納之行的目標,除了揭露真相、阻止“清除計劃”之外,又多了一層沉重的意義――弄清父親在那場悲劇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留下的,究竟是罪證,是懺悔,還是兩者皆有?
“陳燼,”林晚抬起頭,眼中最后一絲猶豫和痛苦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所取代,“通知所有人,一小時后開會。我們需要制定一個詳細的、接觸‘阿爾卑斯守護者銀行’的方案。目標:以客戶身份進行初步接觸和探查,重點確認銀行內部是否存在與‘m.’、‘寂靜仲裁者’、‘古老韻律’相關的驗證程序,并盡可能搜集關于八年前那次訪問的信息。”
“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更冷,“讓陸沉舟準備好。他對謝明遠行為模式和‘隱門’暗樁的了解,在接觸銀行經理和識別潛在風險時,至關重要。告訴他,這是驗證他合作誠意的關鍵時刻。”
“明白。”陳燼肅然應道,轉身去準備。
書房里再次只剩下林晚一人。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維也納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陽光明媚,游客歡笑,情侶相擁,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而就在這表面的祥和之下,一個意圖“清洗”人類的黑暗計劃可能正在暗中推進,她的父親可能曾是其中一把沾血的工具,而她,正手握著一把可能打開潘多拉魔盒、也可能斬斷魔手的、沉重而未知的“鑰匙”。
她輕輕撫摸著胸前的鳶尾花胸針,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母親,如果你知道父親可能做過的事,你會恨他嗎?還是……依舊會試圖理解他、拯救他,并最終將揭露一切、阻止災難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沒有答案。只有窗外明亮的陽光,和胸臆間那冰冷而堅定的決心。
無論真相多么丑陋,無論前路多么艱險。
“阿爾卑斯守護者銀行”,必須走一遭。
為了逝者,也為了生者。
為了贖罪,也為了正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