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上午十點。
陽光透過巨大的拱形玻璃窗,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氣中彌漫著舊木頭、油彩和歷史沉淀的混合氣味。這里是藝術的殿堂,是財富和品味的秀場,也是信息與秘密流轉的暗渠之一。林晚站在一幅勃魯蓋爾的《巴別塔》前,看似專注地凝視著畫布上那座宏偉而荒誕、象征人類驕傲與混亂的通天巨塔,實則眼角的余光,正不著痕跡地掃過不遠處,那個被幾位衣冠楚楚的紳士圍在中間、談笑風生的意大利男人。
安東尼奧?貝利尼,四十五歲左右,身材保持得宜,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天鵝絨西裝,搭配色彩鮮艷的絲質口袋巾,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他是維也納乃至整個中歐藝術圈頗有名氣的經紀人,尤其擅長為來自東歐、俄羅斯以及中東的新貴們,推薦那些“有潛力”、“有故事”又“不那么張揚”的當代藝術作品。更重要的是,根據陳燼提供的、由“棋手”后勤部門快速整理的情報,安東尼奧與包括米勒在內的多位瑞士、奧地利私人銀行高級經理私交甚篤,經常為他們那些需要“洗白”或“增值”的客戶牽線搭橋,自己也從中獲取不菲的傭金。他是今晚那個私人晚宴的組織者之一,也是米勒進入那個圈子的重要引路人。
而林晚,此刻的身份是“林薇”,一位來自香港、家族經營航運和地產業務、剛剛繼承了一筆豐厚遺產、對歐洲尤其是東歐當代藝術充滿興趣、正尋求專業建議和“可靠”投資渠道的年輕女繼承人。她身上那套香檳色的香奈兒套裝,手腕上低調卻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腕表,以及那份刻意模仿出的、帶著些許東方神秘感與西方精英教育背景混合的氣質,都是“棋手”精心打造的偽裝的一部分。她甚至臨時抱佛腳,在陳燼提供的加密平板上,惡補了幾個小時關于東歐當代藝術代表流派、主要藝術家和市場趨勢的知識,足以應付非專業的社交談話。
“很震撼,不是嗎?”一個帶著意大利口音、醇厚悅耳的男聲在她身側響起,“勃魯蓋爾總是能用最恢弘的畫面,講述最深刻的寓。人類的野心,合作的偉大,以及最終因傲慢和混亂導致的崩解。歷久彌新。”
林晚適時地轉過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被打斷沉思卻不失禮貌的驚訝,隨即化為一個矜持而略顯疏離的微笑:“確實如此。尤其是對語混亂的描繪,充滿了荒誕的悲劇感。溝通的失效,往往是所有偉大計劃崩塌的開始。”她有意無意地,用上了陳燼提前準備的一句評語,既顯示了一定的藝術修養,又隱約契合她此刻“溝通者”的身份。
安東尼奧的眼睛微微一亮,顯然對這位年輕美麗的東方女性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感到些許意外和欣賞。“精辟的見解,女士。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到這一層。自我介紹一下,安東尼奧?貝利尼,一個對美有些挑剔的‘中間商’。”他優雅地遞上一張設計簡約、質感厚重的名片。
林晚接過名片,指尖輕輕拂過上面凸起的燙金字母,然后從手包里取出自己的名片――一張同樣制作精良,但信息相對簡略,只印有“林薇”和一個瑞士的虛擬聯系電話及郵箱地址。這是“棋手”技術部門臨時生成的、可追溯至多層跳轉的“安全”身份。
“林薇。很高興認識您,貝利尼先生。我只是個藝術的門外漢,正在努力學習。”她微微頷首,語氣謙遜,但姿態并不卑微,保持著一種符合“新貴”身份的、略帶驕傲的矜持。
“叫我安東尼奧就好。”意大利人笑容可掬,目光敏銳地掃過林晚的衣著和配飾,評估的意味一閃而過,隨即被更熱情的專業態度取代,“林小姐對東歐當代藝術感興趣?這可真是個獨特而富有遠見的品味。很多人還沉迷在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泡沫里,卻不知道,真正的潛力和驚喜,往往藏在那些尚未被過度開采的‘邊緣’地帶。”
“正是如此。”林晚順著他的話說道,目光重新投向《巴別塔》,“我欣賞那種在壓抑和突破之間掙扎、在歷史重負下尋找新語的藝術表達。它不總是‘美’的,但足夠真實,也足夠……有力量。而且,”她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一絲只有圈內人才能理解的微妙暗示,“我聽說,某些特定區域和時期的作品,在‘流通性’和‘價值穩定性’方面,也有其獨特的優勢。”
安東尼奧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那雙精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他聽懂了林晚的潛臺詞――“流通性”和“價值穩定性”,在藝術投資的黑話里,往往指向那些適合作為資產轉移、保值增值,甚至規避某些監管的“特殊”藝術品。這正是他這類經紀人最擅長的領域。
“林小姐不僅眼光獨到,見解也相當深刻。”安東尼奧的聲音也壓低了些,身體微微前傾,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親密感,“事實上,我今晚正好要參加一個……嗯,比較私人的聚會。參與者都是對藝術有真正熱情,并且有實力將熱情轉化為‘收藏’的朋友。其中幾位,也對東歐,尤其是巴爾干地區新生代藝術家的作品,有著特別的偏愛。如果林小姐有興趣,或許我可以為您引薦一下?當然,這需要一點小小的‘信任’作為基礎。”
魚兒上鉤了。林晚心中微定,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那種略帶好奇和謹慎的淑女表情:“私人聚會?聽起來很有趣。不過,貝利尼先生,您知道的,我初來乍到,對維也納的圈子還不太熟悉……”
“理解,完全理解。”安東尼奧立刻接話,語氣真誠,“謹慎是美德,尤其是在我們這個行當。這樣吧,林小姐,如果您方便,我們可以稍后一起喝杯咖啡,就在博物館的咖啡廳。我可以向您簡單介紹一下晚上聚會的性質,以及可能會遇到的一些朋友。您也可以更多地了解一下我的……業務范圍。如果彼此都覺得合適,我再為您做正式的引薦,如何?”
這正是林晚想要的結果。既給了對方進一步了解(實為核實)她身份的機會,也為她自己創造了更多獲取信息、調整策略的空間。“當然,我很榮幸。”她微笑著點頭。
一小時后,博物館二樓那間可以俯瞰內部雕塑庭院的優雅咖啡廳里,林晚和安東尼奧相對而坐。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在鋪著白色亞麻桌布的小圓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飄散著現磨咖啡的香氣和新鮮烘焙的蘋果卷的甜味。
談話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進行。安東尼奧不愧是資深掮客,談風趣,見識廣博,從維也納分離派講到莫斯科概念主義,從一位已故東德畫家的悲劇生平,聊到某位新晉塞爾維亞裝置藝術家的驚世之作(以及其作品在蘇富比春拍上的驚人成交價)。他巧妙地穿插著各種圈內軼事和“可靠”的小道消息,既展示了自身的專業和人脈,又不著痕跡地試探著林晚的財力、背景和真實意圖。
林晚則扮演著一個“既有品味和野心,又因家族內部壓力(暗示存在遺產糾紛或權力斗爭)而急需尋找安全、可靠且能快速增值的海外資產配置渠道”的年輕女繼承人。她的話不多,但每次提問都切中要害,顯示出良好的商業頭腦和對某些“非常規”投資領域并非一無所知。她偶爾流露出對“安全性”和“私密性”的強烈關切,以及對“高回報、低風險”機會的渴望,這些都精準地踩在了安東尼奧這類經紀人的癢處。
“我理解您的顧慮,林小姐。”安東尼奧抿了一口咖啡,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態放松,但眼神依舊銳利,“財富的保值和增長,尤其是在……不那么穩定的時期,確實是頭等大事。藝術,尤其是那些價值尚未被完全發掘、來源清晰、故事性強的作品,往往能提供絕佳的避風港。當然,這需要專業、謹慎的操作,以及,”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絕對可靠的合作伙伴。不僅是在藝術鑒賞方面,更是在……交易的‘其他環節’。”
“您是指法律、稅務,以及……最終的所有權安排?”林晚恰到好處地接話,用詞隱晦卻直指核心。
“正是。”安東尼奧笑了,顯然對林晚的“上道”很滿意,“有些朋友,他們不僅對藝術有眼光,在如何讓藝術品的價值‘安全’、‘靈活’地服務于其所有者方面,更是專家。比如,我今晚要去見的這位,費迪南德?米勒先生,就是一位在蘇黎世和維也納都備受尊敬的銀行家,尤其擅長為高凈值客戶設計復雜的、跨境的資產結構。他對東歐藝術也有不俗的鑒賞力,我們經常一起探討。”
米勒的名字,終于被“無意”中帶出。
林晚心臟微微一緊,但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興趣:“哦?聽起來是位值得結識的人物。不知道今晚的聚會,米勒先生是否也會到場?”
“當然,他是今晚的主賓之一。”安東尼奧觀察著林晚的反應,緩緩說道,“如果林小姐有興趣,我可以嘗試為您引薦。不過,米勒先生比較……注重隱私,對合作伙伴的選擇也非常挑剔。我需要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畢竟,我只是個中間人,不能替客戶做決定。”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安東尼奧愿意牽線,但林晚必須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實力”,讓他覺得這筆“介紹費”物有所值,同時也讓米勒有見她一面的興趣。
“我明白,貝利尼先生。”林晚從手包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印有瀾海集團logo的文件夾(當然是偽造的,但足以以假亂真),輕輕推到安東尼奧面前,“這里是我對幾位感興趣的東歐藝術家及其作品的市場分析摘要,以及一份初步的、可動用的資金意向說明。當然,具體細節,我們可以等我見過米勒先生,并確認雙方都有進一步合作的意愿后,再詳談。至于您的……專業服務費用,”她微微一笑,報出了一個讓安東尼奧瞳孔微不可察放大的數字,“我相信,這會是一個讓您滿意的開始。”
安東尼奧沒有立刻去翻看文件夾,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光潔的桌面,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中評估的意味更濃了。“林小姐果然爽快。那么,今晚八點,多瑙河畔的‘藍色多瑙河’俱樂部,我會在入口處等您。請著正裝,俱樂部對會員和來賓的著裝要求比較嚴格。另外,”他壓低聲音,“手機等電子設備,在進入主廳前需要寄存。那是……一個注重純粹交流的場所。”
“藍色多瑙河”俱樂部。林晚記下了這個名字,也聽懂了安東尼奧的潛臺詞――那是一個高度私密、注重安全、甚至可能涉及某些灰色交易的場所。這正好符合她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