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陳燼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但內容依舊純粹是工作,“我們需要細化一下‘林薇’的背景資料。‘棋手’后勤部門會根據今晚的情況,調整一些細節,尤其是針對米勒可能進行的背景核查。你需要熟悉這些調整,確保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對答如流。另外,關于瀾海集團的‘內部困境’,需要準備幾個更具體、但又不涉及核心機密的‘故事’,以便在米勒深入詢問時,能夠自然應對,增加可信度。”
“好。”林晚簡短地應道,心里那點微弱的、希望他能說點別的什么的念頭,徹底熄滅了。也好,這樣純粹的工作關系,或許才是現在最安全、最高效的模式。至少在0號眼里,是“可控”的。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陳燼將一疊連夜整理好的資料交給林晚,又簡單交代了幾句明天會面前的準備事項,便道了晚安,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房門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隔絕了兩個空間。
林晚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對面那扇緊閉的、同樣沉默的門,佇立了幾秒,才刷卡進入。
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打開陳燼給的資料,在燈下仔細閱讀起來。資料非常詳盡,不僅補充了“林薇”這個身份的更多細節(教育背景、過往不存在的“投資經歷”、家族成員關系等),還針對可能被核查的環節,設計了合理的解釋和“證據鏈”。甚至,還預測了幾個米勒可能提出的、刁鉆的問題,并給出了建議的回答方向和注意事項。
林晚一邊看,一邊在腦海中模擬著可能的對話場景,將自己代入“林薇”的角色,調整語氣、神態和心理狀態。她必須確保,明天在米勒面前,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都能完美契合“林薇”這個虛構人物的人設和動機。
時間在專注的準備中悄然流逝。當她終于合上資料,感到眼睛有些酸澀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窗外,維也納徹底沉寂下來,只有遠處零星幾盞燈火,在黑夜中倔強地亮著。
她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靜的夜色,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米勒在俱樂部里,聽到“兩億歐元”時,眼中那瞬間閃過的、混合著貪婪、算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光芒。他上鉤了,但這條魚很狡猾,線不能收得太急,也不能太松。
她又想起安東尼奧熱情背后精明的評估,想起俱樂部里那些看似談笑風生、實則各懷心思的面孔。那個世界,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涌動著的是對財富和權力永不饜足的欲望,是隨時可能將人吞噬的暗流。
最后,陳燼那張在車內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和疏離的側臉,再次浮現在眼前。0號的警告,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在他們之間。她不知道那道警告的具體內容是什么,但陳燼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在0號眼中,或者說,在“棋手”這盤大棋中,她和陳燼之間任何超出“執棋手”與“棋子”或“盟友”范疇的情感聯結,都是不被允許的、危險的“變量”,必須被嚴格控制,甚至……消除。
一股冰冷的疲憊感,從心底蔓延開來,比身體的勞累更加深入骨髓。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在名為“真相”的舞臺上,演繹著既定的劇本。而操縱絲線的人,或許不止一個。父親、母親、“隱門”、“棋手”……還有那個神秘的0號。
她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耳垂上那枚溫潤的珍珠耳釘。這是陳燼給的,里面藏著定位和求救裝置。這算是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控?她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
無論如何,戲已開場,沒有退路。明天下午三點,米勒銀行的私人會客室,將是下一個舞臺。她必須演好“林薇”,必須從米勒口中,撬開關于“永恒盛夏”和“弈者”的第一道縫隙。
為了父親,也為了……弄明白,自己究竟身處怎樣的一盤棋局之中,而執棋的,又究竟是誰。
她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夜色,轉身走向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暫時驅散了疲憊和寒意。鏡子里,水汽氤氳,映出一張美麗卻難掩倦色的臉,以及那雙即便在疲憊時,也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迷茫,有不安,有被當作“變量”控制的屈辱,但更深處,卻有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近乎執拗的堅定。
洗去偽裝,擦干身體,換上舒適的睡衣。躺在床上,林晚強迫自己清空大腦,專注于呼吸,試圖入睡。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需要休息。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個冰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她的腦海――
如果……如果米勒不僅僅是被動上鉤的魚呢?
如果他之所以如此“順利”地答應私下會面,除了貪婪,還有別的原因?比如,他也想確認“林薇”的真實身份?或者,他背后那個神秘的“隱門”,也想通過這次會面,來試探、甚至捕獲什么?
這個念頭讓她驟然清醒,睡意全無。
她猛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高額誘餌,引來了貪婪的魚。但誰又能保證,魚餌的另一端,握著的不是另一張更大的、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的網?
夜色深沉,維也納在窗外安靜地呼吸著。而一場新的、更加兇險的博弈,已然在黑暗中,悄然拉開了序幕。獵物與獵手的角色,有時,或許只在轉念之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