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億歐元的專項藝術基金,通過一個設計精密的離岸架構來運作……”米勒緩緩開口,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初步估算,架構搭建和法律合規(guī)的成本,大約在總資產(chǎn)的百分之一點五到百分之二之間。這包括所有法律實體的注冊、文件起草、合規(guī)審查等。藝術品的采購、鑒定、保險、倉儲等后續(xù)運營成本,視具體標的和渠道而定,通常每年在資產(chǎn)總值的百分之一到三之間浮動。如果涉及……特殊渠道和安排,可能還會有額外的‘服務費’,這部分需要個案協(xié)商。”
他報出的數(shù)字,在合理范圍內偏高,既顯示了專業(yè)性,也預留了足夠的利潤空間。
“時間上,架構的初步搭建和合規(guī)審查,大約需要四到六周。藝術品的篩選和采購,則可以同步進行,但第一批資產(chǎn)的實質性持有,最快也需要在架構基本完成后。至于‘互信’……”米勒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除了常規(guī)的背景調查和資金來源確認外,我們通常希望客戶能展現(xiàn)出足夠的……誠意和決心。比如,在架構搭建初期,就注入一筆可觀的啟動資金,作為誠意金和后續(xù)操作的保證金。另外,對于一些可能涉及敏感操作的環(huán)節(jié),我們需要客戶簽署一些更為……全面的授權和免責文件。當然,所有這些,都會在律師的見證下,以最規(guī)范的法律文件形式體現(xiàn),最大限度地保障雙方的權益。”
啟動資金,保證金,全面的授權文件……這些都是常見的商業(yè)操作,但在米勒此刻的語境下,卻帶著更深的意味。那筆“啟動資金”可能成為某種“投名狀”,而那些“全面的授權文件”,則可能隱藏著將客戶深度綁定、甚至使其承擔未知風險的條款。
林晚與陳燼交換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陳燼幾不可察地微微點頭,示意可以繼續(xù)深入。
“具體的數(shù)字和文件條款,我們可以后續(xù)由雙方的法律和財務團隊詳細磋商。”林晚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被嚇退或猶豫的神色,反而顯得更加沉穩(wěn),“米勒先生,我欣賞您的坦率和專業(yè)。正如您所說,這需要互信。我愿意邁出第一步,表達我的誠意。您看這樣如何,在您完成初步的背景核查(以您認可的方式),并且我們雙方就架構的核心原則達成一致后,我可以先期注入一筆五百萬歐元的資金,作為項目啟動和您團隊前期工作的費用。這筆資金可以存放在您指定的、我們共同認可的第三方托管賬戶,直到架構正式生效。這既能體現(xiàn)我的決心,也能讓您和您的團隊更安心地推進后續(xù)工作。”
她主動提出了一個具體而誘人的方案――先期支付五百萬歐元誠意金。這筆錢不算少,足以顯示實力和誠意,但又沒有一次性投入太多,保留了回旋余地。更重要的是,她提出了“第三方托管賬戶”,這是一個安全且對雙方都有制約的提議,既顯得光明磊落,又符合她“謹慎”的人設。
米勒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絲真切的笑意,顯然對林晚的回應和提議感到滿意。“很合理的提議,林小姐。您不僅思路清晰,而且行事果斷,令人欣賞。”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既然林小姐如此有誠意,我想,我們或許可以跳過一些不必要的試探環(huán)節(jié)。我認識幾位……在特定領域非常有能量的朋友。他們手中,恰好有一些符合您描述的藝術品資源,來源或許不那么‘常規(guī)’,但品質絕對上乘,升值潛力巨大。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能力確保這些藝術品在進入您的收藏后,擁有‘干凈’的歷史和無可爭議的所有權。如果林小姐有興趣,或許我可以安排一次更私下的會面,讓您直接與他們交流?當然,這完全取決于您的意愿。”
更私下的會面?與“在特定領域非常有能量的朋友”?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或許就是接觸“隱門”更核心成員的契機!米勒口中的“朋友”,很可能就是“隱門”內部負責處理這類“特殊資產(chǎn)”的中層人員,甚至可能是“信使”那樣的角色。
她壓下心頭的悸動,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興趣與謹慎的表情:“能結識新的專家和朋友,自然是求之不得。不過,米勒先生,您知道的,我對此類……非公開資源的交易,持非常審慎的態(tài)度。在見面之前,我希望能對這些‘朋友’的背景和他們的‘資源’性質,有一個最基本的了解,以確保我們是在同一個頻道上對話,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和……風險。”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再次強調了“謹慎”和“了解背景”,這符合她一貫的人設,也能進一步獲取信息。
米勒理解地點了點頭,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理解。這么說吧,林小姐,我的這些‘朋友’,他們服務的對象,通常是一些對‘隱私’和‘安全’有著極高要求的特殊客戶群體。他們提供的‘資源’,往往伴隨著一些……獨特的歷史和故事。有時候,甚至涉及到一些早已消失在公眾視野、但價值連城的‘遺物’。處理這類‘資源’,需要的不只是藝術鑒賞力和市場眼光,更需要……特殊的渠道和‘清潔’能力。我想,這或許正是您所尋找的――在絕對安全和私密的前提下,獲取那些真正獨一無二、且有巨大增值潛力的珍品。”
“遺物”、“特殊的渠道和‘清潔’能力”……這些詞語,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林晚的耳膜。她幾乎可以肯定,米勒所說的,就是“隱門”處理某些“特殊資產(chǎn)”(很可能是通過非常手段獲得的贓物、黑錢轉化的藝術品,甚至是某些家族或組織的秘密遺產(chǎn))的渠道。而“遺物”這個詞,更是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父親留下的皮盒,以及那把神秘的“m.iii”鑰匙。
她感到手拿包里的鑰匙,似乎微微發(fā)燙。
“聽上去……確實是我所尋找的。”林晚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帶著一絲被勾起的、強烈的好奇和探究欲,“獨特的歷史,無可爭議的最終所有權,以及絕對的私密性。米勒先生,如果能與這樣的‘朋友’建立聯(lián)系,對我的投資計劃,無疑是如虎添翼。不過,”她話鋒一轉,眉頭微蹙,顯露出商人的精明和顧慮,“這樣的資源和渠道,想必價值不菲。除了資金之外,對方是否還有其他要求?比如,股權置換,或者……其他形式的合作?”
她在試探,試探“隱門”是否會對瀾海集團,或者她“林薇”名下的其他資產(chǎn)感興趣。這也是陳燼事先推演過的可能方向之一。
米勒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深意:“林小姐果然敏銳。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具體的要求,自然需要您和他們當面溝通。不過,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對純粹的金錢交易興趣有限。他們更看重的,是長期的、穩(wěn)固的、能夠帶來‘特殊資源’置換的合作關系。比如,某些特定行業(yè)的信息渠道,或者,在某些關鍵時刻,一些……非金錢形式的支持。當然,這些都是后話。首要的,是建立初步的接觸和信任。如果林小姐不介意,我可以安排,明晚,在另一個更安靜、更安全的地方,與我的這位‘朋友’見一面。他正好在維也納處理一些事務。”
明晚!另一個更安靜、更安全的地方!
林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米勒如此迅速地提出具體安排,一方面說明他被“兩億歐元”的誘餌和“林薇”展現(xiàn)出的“懂行”與“誠意”所打動,急于促成這單大生意,并借此在“隱門”內部立功或牟利;另一方面,也意味著“隱門”在維也納確實有更高級別的成員在活動,而且可能對“林薇”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帶著巨額資金尋找特殊渠道的“客戶”,產(chǎn)生了興趣。
這是一步險棋。深入接觸“隱門”中層,獲取情報的機會大增,但暴露的風險也呈幾何級數(shù)上升。對方是經(jīng)驗豐富、心狠手辣的秘密組織成員,絕非米勒這樣的外圍銀行經(jīng)理可比。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但機會就在眼前,不容錯過。
林晚再次與陳燼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陳燼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信號――評估可行,但極度危險,需萬分謹慎。
“明晚……”林晚沉吟著,仿佛在權衡日程安排,幾秒鐘后,她抬起頭,看向米勒,眼神變得堅定而明亮,“可以。不過,米勒先生,我希望會面地點足夠私密,參與人員盡可能精簡。另外,在見面之前,我需要知道您的這位‘朋友’的稱呼,以及最基本的會面禮儀。我想,與這樣的人物會面,提前做些準備,是對彼此的尊重。”
“當然。”米勒似乎對林晚的謹慎和要求并不意外,反而露出贊許的神色,“地點我會安排,絕對安全私密。至于稱呼……”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您可以稱呼他為‘信使’。至于禮儀,林小姐保持您一貫的風度和坦誠即可。‘信使’先生欣賞直接而高效的交流。”
信使!
林晚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果然!就是架構提示中提到的那個“隱門”中層成員,“信使”!他真的在維也納,而且,即將在明晚,與自己會面!
“好。”林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帶著期待的微笑,“那么,就麻煩米勒先生安排了。期待明晚與‘信使’先生的會面。”
“我會安排好一切,并提前將時間和地點通知您。”米勒也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顯得輕松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意味。或許,成功引薦“林薇”這樣一位“優(yōu)質客戶”給“信使”,對他而,也是一筆不小的功勞。
初步的意向達成,氣氛變得更加融洽。三人又就一些架構搭建的細節(jié)和后續(xù)溝通方式簡單交換了意見。約莫半小時后,林晚和陳燼起身告辭。
米勒親自將他們送到套房門口,握手道別時,他的手指似乎不經(jīng)意地在林晚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半秒,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林小姐,祝我們合作愉快。請放心,我會確保明晚的會面,讓您不虛此行。”
“我相信會的,米勒先生。再次感謝您的安排。”林晚微笑著抽回手,姿態(tài)優(yōu)雅,無懈可擊。
離開“鳶尾花”廳,穿過那條寂靜的長廊,再次走出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坐進等候的車里,直到車門關閉,將那棟建筑隔絕在外,林晚才允許自己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松懈了一絲。
她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信使……”她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看向身旁的陳燼。
陳燼的臉色依舊平靜,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他沒有看林晚,而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
“魚餌已下,更大的魚,聞著血腥味來了。明晚,‘藍色多瑙河’的另一個角落,或許才是真正的戰(zhàn)場。林晚,”他終于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復雜難明,有關切,有凝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強行壓下的波瀾,“你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信使’不是米勒,他代表著‘隱門’的直接意志。我們的偽裝,在他面前,可能比紙還薄。”
林晚迎著他的目光,在那片深邃的冰冷下,看到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凝重。她知道陳燼不是在危聳聽。與“信使”的會面,將是他們潛入維也納以來,最危險的一步。
但她沒有退縮,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手拿包里那把冰冷的鑰匙。
“我知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決絕,“但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接近‘弈者’的途徑。無論‘信使’提出什么條件,明晚,我必須去。”
車子駛入維也納午后繁華的街道,窗外陽光明媚,車水馬龍。但車內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窒息。一場更加兇險的暗戰(zhàn),已然拉開了序幕。而會面的地點,或許不再是這陽光下的“藍色多瑙河”,而是某個更隱蔽、更黑暗的角落。
獵物與獵手,究竟是誰,即將揭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