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晨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吝嗇地灑入套房客廳,卻驅不散室內凝結的沉重空氣。林晚幾乎一夜未眠,陸沉舟的警告和陳燼的分析,像兩股方向相反的巨力,在她腦海中反復撕扯。天光微亮時,她終于強迫自己躺下,合眼休息了兩個小時,但睡眠淺得如同浮在水面,任何細微聲響都能將她驚醒。
上午九點,陳燼敲響了她的房門。他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裝,神情依舊冷峻,但眼下帶著熬夜的淡淡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在消化、分析和準備應對方案。
“早餐在客廳,十分鐘后我們需要和‘棋手’進行緊急視頻會議。”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公事公辦的語調,仿佛昨夜停車場的爭執從未發生,“陸沉舟的接入信號已經確認,周墨和阿九也在線。0號會旁聽,但不一定發。我們需要在會議前,就‘信使’的交易條件,形成一個初步的應對策略,或者至少,明確各自的立場。”
林晚點了點頭,沒有多,快速洗漱,換上了一身便于活動的深色休閑裝,將長發利落地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略顯蒼白的臉。鏡子里的女人,眼神里有血絲,有疲憊,但深處那簇火焰,并未熄滅,反而在壓力和掙扎的淬煉下,燃燒得更加執拗。
客廳的小圓桌上,擺著簡單的歐陸早餐,但她毫無胃口,只端起黑咖啡,小口啜飲著,試圖用苦澀的液體驅散腦中的混沌。
陳燼坐在她對面,面前攤開一臺經過特殊加密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分割出幾個等待接入的灰色窗口。他沒有動食物,只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顯示著他內心并不平靜。
“陸沉舟昨夜和你談過了。”陳燼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銳利如鷹隼,試圖捕捉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是。”林晚沒有否認,放下咖啡杯,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立場,你應該能猜到。”
“他反對。堅決反對。”陳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并且,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通過安全線路,向‘棋手’分析組提交了一份長達十五頁的詳細風險評估報告,核心論點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以瀾海集團股份作為交易籌碼。他認為那是飲鴆止渴,會將你和林永年先生置于更危險的境地,并且徹底打亂我們調查‘永恒盛夏’的節奏,使后續行動完全受制于‘隱門’。”
林晚的心臟微微一縮。陸沉舟的動作比她想象得更快,更徹底。他不僅當面勸阻,還動用了“棋手”內部的正式渠道,試圖從“官方”層面否決她的想法。這既體現了他的決心,也隱約透露出,他或許預見到了“棋手”內部可能存在的分歧,想提前施加影響。
“你怎么看他的報告?”林晚問,聲音有些干澀。
“邏輯清晰,論據充分,對‘隱門’可能的行為模式和心理動機分析得很透徹。”陳燼客觀地評價道,隨即話鋒一轉,灰藍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但是,他忽略了一點,或者說,刻意淡化了一點――時間的緊迫性,以及你個人……或者說,林永年先生可能面臨的、即刻的、我們目前無法探知的危險。他的方案是迂回,是深挖,是利用現有線索和潛在資源,從長計議。這符合‘棋手’一貫穩健、隱蔽的行動風格,風險相對可控,但……太慢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你的方案,是孤注一擲,是直搗黃龍,是用最大的風險,去博取一個可能打破僵局、獲得關鍵突破的機會。快,但險。險到……可能滿盤皆輸。”
“所以,你也反對,是嗎?”林晚問,心中并無太大波瀾。陳燼的立場,昨夜在停車場就已經很明確了。理性,永遠是壓倒情感的第一選擇。
出乎意料地,陳燼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林晚臉上移開,落在電腦屏幕那些灰色的窗口上,似乎在權衡著什么。當他重新看向林晚時,眼神中多了一絲罕見的、復雜難明的情緒。
“我個人情感上,完全理解并……尊重你想要保護父親、追尋真相的決心。”陳燼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放慢了些許,似乎在斟酌用詞,“如果我是你,面對至親可能身處險境,面對追尋多年的真相近在咫尺,我可能……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甚至,會更加不計后果。”
林晚愣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燼。她沒料到,一貫冷靜、理智至上的陳燼,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是,”陳燼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冷硬,“作為你的搭檔,作為這次維也納行動的現場負責人,作為‘棋手’的一員,我的職責是評估風險,制定最優策略,確保任務完成,并盡最大可能保護你的安全。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反對你用股份進行交易。因為風險太高,變量太多,后果難以預料。陸沉舟的報告,在這一點上是正確的。股份不僅是你的個人資產,也可能成為‘隱門’用來要挾你、影響瀾海、甚至破壞我們后續調查的致命武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所以,在接下來的‘棋手’會議上,我會從任務和安全角度,陳述反對意見。這是基于我的職責和理性判斷。但林晚,我需要你明白,這只是‘棋手’內部的戰術討論。最終,是否接受交易,決定權在你。因為股份是你的,風險也最終由你承擔。我的任務,是在你做出決定后,盡我所能,確保計劃的執行,并控制風險。無論你最終選擇哪條路。”
他的話語清晰、冷靜,將個人情感與職責立場劃分得清清楚楚。他理解她的沖動,甚至隱含著一絲共鳴,但他依然會基于理性,投出反對票。同時,他也明確告訴她,他不會因為她的“不理智”而放棄她,無論她選擇哪條路,他都會履行搭檔的職責。
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支持,讓林晚心頭五味雜陳。有感激,也有一種更深沉的無奈。她明白,這就是陳燼。他不會像陸沉舟那樣情緒激烈地阻攔,也不會盲目支持她的冒險,他會給出最理性的分析,然后尊重她的選擇,并承擔由此帶來的后果。這或許,是他表達“并肩”的方式。
“謝謝。”林晚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
陳燼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電腦屏幕。就在這時,屏幕上第一個窗口亮了起來,周墨帶著疲憊但依舊專注的臉出現在畫面中,背景是他的那間堆滿設備的工作室。
“林晚,陳燼,早上好,或者說,凌晨好,我這邊。”周墨的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但語速很快,“陸的報告我看了,你們的錄音和現場描述我也分析了幾遍。情況很棘手。給我三十秒,同步最新進展。”
緊接著,另一個窗口也亮起,是阿九。他坐在輪椅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尚可,背景是一個簡潔但設備齊全的房間,顯然是4號安全屋。他對著鏡頭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銳利,顯然也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第三個窗口亮起,是陸沉舟。他換了件衣服,頭發一絲不茍,但眉宇間那份疲憊和凝重,隔著屏幕依然清晰可辨。他沒有看林晚,也沒有看陳燼,目光直視前方,仿佛在看著會議室里的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