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和陸沉舟是什么時候離開的,林晚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陳燼最后那句沉重的告誡,像冰冷的烙印,燙在她混亂的腦海深處:“林晚,在得到確鑿證據之前,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對所有人,包括……你父親。這不是不信任,這是保護。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危險。”
以及陸沉舟離開前,那雙欲又止、充滿了痛苦、擔憂和某種她無法解讀的深沉情緒的眼睛。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得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然后便跟在陳燼身后,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這聲音在驟然死寂下來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曠。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窗外,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比之前更細密,也更冰冷,敲打著玻璃,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暈。房間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那盞臺燈散發著暖黃的光暈,卻絲毫無法驅散從她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她依舊坐在沙發上,保持著陳燼和陸沉舟離開時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陳燼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那些一條條、一件件將“弈者”特征與母親蘇婉對應起來的話語,此刻才像遲來的海嘯,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轟然沖垮了她勉力維持的堤壩。
“女性,50-60歲……”
媽媽今年,正好五十五歲。生日就在下個月。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要送什么禮物――一套她托人從英國拍回的、十八世紀晚期的廣彩瓷盤,母親一定會喜歡。母親最喜歡那個時期的廣彩,說那是中西交融最燦爛的時光,色彩濃烈,畫工精細,既有東方的韻味,又有西方的趣味……
不!她猛地搖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從回憶中掙脫。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巧合!“隱門”一定調查過,他們知道母親的年齡,知道她的喜好,他們故意用這些信息來迷惑她,擊垮她!
“金融、國際法背景……”
母親的書房里,那些厚重的、燙金封皮的國際商法典,那些密密麻麻寫滿批注的財務報告復印件,還有父親提起母親在談判桌上如何“用最優雅的方式,讓對方簽下最苛刻的條款”時,那混合著驕傲與后怕的神情……母親的智慧,母親的才華,難道都成了佐證她是“弈者”的線索嗎?不!那是她的母親,是那個在書房柔和的燈光下,會溫柔地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認瓷器底款,給她講“鬼谷子下山”青花故事的母親!
“古典藝術史,尤其對18世紀中后期東亞外銷藝術品有異常關注……”
家里地下室那個恒溫恒濕的專用收藏間,里面擺放著母親多年的心血。那些色彩斑斕的廣彩瓷,那些描繪著西洋人物和船舶紋樣的青花瓷,那些精美絕倫的漆器和牙雕……每一件,母親都能如數家珍,說出它的年代、窯口、紋飾寓意、流傳故事。她記得母親撫摸著瓷器光滑冰涼的表面時,眼中那種近乎虔誠的光芒。她說,這些不僅僅是商品,是東西方文明碰撞的火花,是那個風云激蕩時代的無聲見證……那樣的熱愛,那樣的專注,難道也是偽裝嗎?一個人,可以為了一個隱藏的身份,將一種愛好偽裝到如此深入、如此真摯的程度,持續二十年,甚至更久嗎?
“兼具高度的理性規劃與強烈的個人美學偏好……”
瀾海集團總部大樓前那尊融合了現代抽象線條與宋代汝窯天青色韻味的雕塑,是母親當年力排眾議,請一位新銳藝術家設計的,她說企業的形象應該像中國瓷器一樣,“既有泥土的質樸根基,又有烈火淬煉后的光華與氣度”。還有瀾海后來成功打入高端市場的那一系列主打“東方雅致生活”的品牌戰略,內核理念都出自母親的筆記……父親的感嘆猶在耳邊:“你媽媽啊,總是能把最理性的商業計算,包裝成最美、最打動人的故事。”這獨特的、難以復制的風格,如今成了“弈者”的特征之一……
“弈者”……
圍棋。書房里那副溫潤的云子,那方紫檀木棋盤。夏日午后,母親與父親對弈,她在一旁托著腮看。母親執白,落子從容,布局看似閑散,卻總能在不經意間,于父親認為無關緊要的地方,埋下殺招。父親常笑罵母親是“綿里藏針”,母親則只是淺淺一笑,眉眼彎彎,說:“下棋如做人,有時候,退一步,未必不是進。”那樣溫柔嫻靜的母親,落子時卻有著洞察全局的冷靜和遠超常人的耐心……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林晚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像一頭被困的獸,在房間里急促地踱步。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又瞬間凍結在四肢,讓她感到一陣陣發冷和發熱交織的顫栗。她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窗戶,冰冷的、帶著濕意的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她一個激靈,卻吹不散心頭的燥熱和恐慌。
她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證明“弈者”不是母親,或者……證明她是。
可是,去哪里找證據?“隱門”首領的身份是最高機密,連“信使”米勒都語焉不詳。凱爾蓋朗群島?“信天翁”?那是一條線索,但渺茫如大海撈針,而且指向的是二十年前的舊事。母親“去世”已經二十年了,如果她真的還活著,并且是“弈者”,那么這二十年,她是以何種身份、在何處生活?如何能瞞過父親,瞞過所有人?
父親……
想到父親林永年,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彎下腰去。父親對母親的愛,她從小看到大。母親“去世”后的頭幾年,父親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夜白頭,公司也險些陷入危機。是她,是年幼卻早慧的她,抱著父親的腿,用哭啞的嗓音說“爸爸,媽媽不喜歡看你難過”,才一點點將父親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這二十年來,父親從未續弦,書房里永遠擺著母親的照片,每年母親的忌日,他都會獨自在墓前待上一整天。那樣的深情,那樣的悲痛,難道都是演出來的嗎?
可如果父親不知情呢?如果母親真的用了某種方法,制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徹底消失在父親的視線里,轉而以“弈者”的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呢?那父親這二十年的痛苦和思念,又算什么?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個巨大的笑話?
這個念頭讓林晚不寒而栗。她不敢想象,如果父親知道這個可能性,會遭受怎樣毀滅性的打擊。陳燼說得對,在得到確鑿證據之前,絕不能讓父親知道一絲一毫。可是,她自己呢?她該如何面對這個盤旋在心頭、越來越清晰的可怕陰影?
她走回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靜靜躺著的、已經自毀的***和u盤殘骸上。就是這兩個小小的東西,帶來了那個代號,那些特征,將她原本雖然危機四伏但至少目標明確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
“弈者”……媽媽……
這兩個詞在她腦海中瘋狂碰撞、糾纏,像兩股互相撕扯的颶風,要將她的理智徹底撕碎。她一會兒覺得這絕對是“隱門”惡毒的詭計,目的就是讓她懷疑至親,從內部瓦解她的意志;一會兒又覺得那些吻合的特征實在太多、太具體,巧合到令人無法忽視。一會兒想起母親溫暖的笑容和懷抱,覺得自己的懷疑簡直是對母親最大的褻瀆和背叛;一會兒又想起“隱門”的陰險狡詐,想起那份詭異的“永恒盛夏”協議,想起外公的“意外”身亡,覺得一切似乎又有了另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釋。
她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和眩暈,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從指尖到肩膀,再到全身,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寒意,無論窗外灌進來的冷風,還是房間里的暖氣,都無法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