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燼的回復,在四十八小時后抵達。
沒有電話,沒有即時消息,只有一封通過多層跳轉、最終呈現在林晚那部特殊加密手機上一個隱蔽終端里的、格式高度簡化的加密郵件。郵件內容本身也經過處理,即使被截獲,看起來也像一堆雜亂的數據包。
林晚是在深夜,確認父親已經睡下,別墅內外安保系統一切正常后,才在臥室套間內的小書房里,打開了這封郵件。屏幕幽藍的光映著她蒼白的臉,手指懸在鼠標上,竟有幾分難以抑制的輕顫。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
郵件標題只有一個代號:“檔案-回溯-蘇-瑞士-001”。
正文是經過處理的、看起來像某種技術文檔的報告格式,但林晚能看懂其中嵌入的真正信息。
首先是當年瑞士阿爾卑斯山麓“意外”的簡報復現。現場照片(已做脫敏處理)、警方簡短結論(車輛失控墜崖,撞擊后引發油箱爆炸,車內人員當場死亡,尸體嚴重碳化,僅憑隨身物品和牙齒記錄勉強辨認)、法醫的初步意見(未進行詳細尸檢,因家屬要求盡快處理后事,且尸體損毀嚴重,僅做身份確認)、以及當地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掃描件。
死亡證明上,字跡清晰,蓋著當地一家小型私人醫院的公章。死亡原因:嚴重復合性創傷及燒傷導致的當場死亡。簽署醫生一欄,是一個花體的拉丁字母簽名,旁邊打印的名字是:dr.felixadler。
菲力克斯?阿德勒醫生。
林晚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個名字上。母親當年在瑞士“出事”后,是父親林永年第一時間趕過去的。她那時年紀太小,被留在國內,由外公和家里的保姆照顧。后來父親帶著母親的骨灰回來,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關于事故的具體細節,父親很少提及,似乎那對他是一種巨大的折磨。她只知道是在一個偏遠山區出的車禍,很突然,很慘烈。這份死亡證明,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母親“死亡”的官方文件。
文件本身看起來沒什么問題,格式規范,信息完整。但陳燼的郵件顯然不止于此。
在簡報之后,附上的是“棋手”情報組的初步分析,由周墨和阿九聯合署名。
“檔案疑點初步梳理:”
“1.事故處理速度異常。從事故發生到出具死亡證明、火化,總計不到72小時。考慮到事故發生在偏遠山區,且涉及外籍人士(蘇婉女士持中國護照),此流程速度超出當地同類事故平均處理時長47%。”
“2.尸檢缺失。盡管尸體損毀嚴重,但根據當地法律,此類非自然死亡且涉及外籍人士的事件,通常應由警方指定法醫進行基礎尸檢,以排除其他致死可能。記錄顯示,應家屬(林永年先生)‘強烈要求盡快讓亡者安息’,且當地警方因證據(車輛殘骸、隨身物品)指向明確,未堅持進行完整尸檢,僅做了最基礎的身份辨認(依據為隨身攜帶的未完全燒毀護照殘片、一枚特定款式珍珠耳環,及家屬提供的牙科記錄對比)。此為程序漏洞,但非絕對異常。”
“3.主治醫生dr.felixadler,時年38歲,蘇黎世大學醫學院畢業,專攻創傷外科。當時在事發地附近的interlaken鎮立醫院就職。其為蘇婉女士出具的死亡證明,為最終確認文件關鍵。”
看到這里,林晚的心跳開始加速。前面兩點,雖然存疑,但可以用父親當時悲痛欲絕、只想盡快讓母親入土為安來解釋,也符合父親一貫不愿母親“身后”再受打擾的性格。但第三點關于主治醫生的信息……
她繼續往下看。
“補充調查:dr.felixadler現狀及軌跡回溯。”
“經查,dr.felixadler于蘇婉女士‘意外’發生后約十一個月,即次年夏,突然辭去interlaken鎮立醫院職務。辭職理由為‘個人健康原因及尋求新的職業發展’。離職后約三個月,與其妻子、一名藥劑師,舉家移民至新西蘭。”
“移民目的地:新西蘭,南島,皇后鎮附近某私人療養區。adler醫生并未在新西蘭公開行醫,其注冊信息顯示為‘退休’狀態。但其家庭財務狀況在移民后顯著改善,購置了位于皇后鎮附近瓦卡蒂普湖畔的高價值房產,其子女均進入當地昂貴私立學校就讀。”
“關鍵點:adler醫生在移民前,其銀行賬戶曾收到三筆來自不同離岸公司的匯款,總額約280萬瑞士法郎(按當時匯率約合200萬美元)。匯款時間點分別為:蘇婉女士‘意外’發生后一周內,其辭職前一個月,以及其舉家離開瑞士前一周。資金經過多層流轉,最終源頭模糊,但阿九的追蹤路徑顯示,其中至少一個中轉賬戶與已知的、疑似‘隱門’外圍洗錢渠道有弱關聯(關聯度37%,需進一步證實)。”
“adler醫生目前深居簡出,極少與外界接觸,其通訊記錄經過高度加密和偽裝,常規手段難以切入。其鄰居反映,醫生夫婦‘很安靜,似乎不怎么缺錢,但也不常出門,尤其醫生本人,看起來身體不太好,有些神經質’。”
郵件內容到此戛然而止,沒有結論,只有冰冷的、羅列的事實。
但就是這些事實,像一把把冰冷的鑿子,狠狠地鑿在林晚早已布滿裂痕的心防上。
主治醫生,在母親“意外”身亡后不到一年,突然辭職,移民新西蘭,并在此過程中獲得來源不明的大筆資金,從此過上與世隔絕的富裕生活。而那筆資金的源頭,隱隱指向“隱門”!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林晚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讓她四肢冰涼,甚至忍不住微微戰栗起來。她用力握緊雙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繼續思考。
adler醫生是母親“死亡”的最終確認者。他的死亡證明,是母親在法律和醫學上“死亡”的最關鍵文件。如果他被收買,如果他在死亡證明上做了手腳,如果……他配合了某種“替換”……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她的腦海:那具燒焦的、無法進行詳細尸檢的尸體,真的是母親嗎?那枚作為關鍵身份標識的珍珠耳環,真的能證明一切嗎?如果adler醫生被“隱門”重金收買,利用職務之便,在尸體身份確認上做了假,那么母親蘇婉,就有可能根本沒有死在那場車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