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天氣說變就變。剛才還晴朗的午后,轉眼間烏云便從昭披耶河對岸翻滾而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安全屋的鐵皮窗檐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瞬間將街道的喧囂隔絕在外,只剩下潮濕悶熱的水汽彌漫在房間里。
林晚坐在窗邊的舊藤椅上,膝蓋上攤著平板電腦,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略帶疲憊但依舊專注的臉。陳燼站在一旁的白板前,手里拿著黑色馬克筆,將現有線索、人物關系、時間線和疑點,以清晰的邏輯框架重新梳理、標注。雨水敲打窗戶的噪音,反而讓室內有種奇異的寧靜感,適合將紛亂的思緒沉潛下來,聚焦于最核心的問題。
阿德勒醫生那邊,自從上次“樹洞”留后,再次陷入沉寂。阿九的監控顯示,他除了偶爾出門購買生活必需品,幾乎足不出戶,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似乎在瘋狂查閱舊物,情緒極不穩定。那三個不明身份的監視者,沒有再出現,但阿九捕捉到其住所網絡流量存在規律性的異常波動,顯示有高級別的遠程數字監控依然存在。阿德勒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蛛網中的飛蟲,看似暫時安全,實則一舉一動仍在暗處的蜘蛛注視之下。
“他提供的關于‘新身份’的描述,非常有限,且主觀性很強。”陳燼在白板上“阿德勒醫生”的名字旁邊,寫下“模糊印象記憶碎片”幾個字,“‘在慈善拍賣的報道上,看到一個側影,覺得有點像,但不確定,因為氣質和打扮完全不同’,‘佩戴的珍珠耳環款式很像’,‘感覺是她,又不敢確定’――這是他原話的總結。沒有具體的時間、地點、場合,只有五六年前、某本‘國際時尚或慈善類雜志’、某次‘在摩納哥或戛納舉行的慈善拍賣’這樣模糊的指征。”
“而且,是五六年前。”林晚補充道,手指無意識地劃著平板屏幕,“距離母親‘去世’已經過去了十五六年。這么長的時間,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外貌、氣質、甚至神態。阿德勒醫生當年只見過母親最后一面,還是在一場慘烈的車禍后,面目全非。他憑一個模糊的側影和類似的珍珠耳環產生‘感覺’,可靠性有多高?”
“心理暗示和記憶偏差的可能性很大。”陳燼冷靜地分析,“他因為當年的賄賂和謊,長期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對蘇婉女士的記憶,本身就摻雜了恐懼和愧疚。當他在某個偶然場合,看到一個氣質出眾、佩戴相似珍珠耳環的亞裔女性側影時,潛意識里被壓抑的記憶和情緒被觸動,產生‘像’的感覺,是可能的。但這不等于那就是蘇婉女士。”
他轉身在白板上畫出三條分支線:“所以,阿德勒醫生提供的這條線索,我們只能作為一個極其模糊的、需要多方驗證的方向。它指向幾個可能:第一,純粹是巧合,阿德勒看錯了。第二,他看到的確實是蘇婉女士,這意味著她不僅活著,還出現在歐洲高端社交場合。第三,他看到的不是蘇婉女士,但這個‘側影’的存在,或許是‘隱門’或蘇婉女士本人希望釋放的某種信號,或者只是我們過度解讀。”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陳燼在三條分支線旁邊,用紅筆重重寫下幾個關鍵詞,“是驗證。驗證這個‘側影’是誰,出現在什么具體場合,與‘隱門’或蘇婉女士可能的關聯。阿九之前鎖定的戛納晚宴和‘蔚藍守護者基金會’,是一個切入點,但還不夠。我們需要擴大搜索范圍,尋找更多符合‘亞裔女性、佩戴珍珠耳環、五六年前、歐洲高端慈善或社交場合、氣質出眾、身份神秘’這些特征的目標。”
林晚點點頭,她明白這條線索的脆弱性。但這是目前除了冰冷的技術分析(如整容記錄排查)和渺茫的舊案追查(如李文軒、漢斯?穆勒)之外,唯一一個可能指向母親“現狀”的、帶有“人”的氣息的線索。哪怕再模糊,也值得全力追索。
“阿九已經在做了。”陳燼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加密平板,操作了幾下,將新的信息投射到白板旁的空墻上。“基于阿德勒醫生的模糊描述,以及我們對‘新身份’可能需要的社會經濟地位和活動范圍的推測,阿九調整了篩選參數,重點掃描五六年前,歐洲范圍內,特別是摩納哥、戛納、圣莫里茨、巴黎、日內瓦等地的慈善拍賣、藝術展覽開幕、名流派對、高端商務會議等活動,尋找亞裔女性參與者的影像記錄。同時,結合‘蔚藍守護者基金會’這條線,交叉比對其他環保、藝術、教育類國際慈善機構的大額匿名捐贈記錄,尋找其中可能存在的亞裔‘w’姓氏或代號捐贈人。”
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過一張張照片、新聞報道截圖、社交網絡舊帖的抓取圖片,都是阿九利用圖像識別和大數據抓取技術,從浩如煙海的網絡歷史信息中篩選出的“疑似目標”。畫面中,有在拍賣會上舉牌的優雅婦人,有在畫展前與人交談的知性女子,有在晚宴角落獨自飲酒的神秘身影……大多只是側影或背影,面容模糊,但共同點是都佩戴著珍珠首飾,且看起來身份不凡。
數量不少,但絕大多數都可以通過服裝品牌、同行者身份、后續活動追蹤等方式,很快排除――她們是公開的社交名媛、企業家夫人、藝術家,有清晰可查的背景,與“蘇婉”或“隱門”毫無關聯。
篩選在快速進行,一張張圖片被標灰、排除。林晚的心也跟著一次次提起又落下。明知希望渺茫,但當看到那些陌生的側影被排除時,還是會有一絲失落。
“等一下。”陳燼忽然出聲,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動,將其中一張照片放大,定格。
那是一張拍攝于某個室內美術館開幕酒會的照片,背景是抽象派油畫,前景是幾位衣冠楚楚的賓客在交談。照片的左側邊緣,靠近一盆大型綠植的位置,有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的亞裔女性側影。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聆聽旁邊一位白發老者的談話,只露出小半邊臉和線條優美的下頜,以及耳垂上一枚在柔光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珍珠耳釘。她的發型是精心打理過的波浪短發,氣質沉靜從容。
拍攝時間顯示是五年前,地點是巴黎。照片來源是一家藝術雜志的社交媒體賬號,配文提到了幾位出席的藝術家和收藏家,但沒有提到這位亞裔女性。
“這張照片,和阿九之前找到的戛納晚宴側影,在身形輪廓、發型、以及珍珠耳環的款式風格上,有相似之處。”陳燼將兩張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戛納那張是深藍禮服、挽發,巴黎這張是香檳色禮服、短發,但整體骨架和那種沉靜的氣質,確有幾分神似。“更重要的是,阿九通過人臉輪廓和體型姿態的初步ai比對,認為這兩張照片中的女性,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在70%左右。”
“同一個女人,出現在不同年份、不同城市的高端社交場合?”林晚精神一振,湊近屏幕仔細查看。照片像素有限,面容模糊,但那種沉靜、略帶疏離的感覺,卻透過影像傳遞出來。這感覺……似乎與她記憶深處,母親在安靜思考或欣賞藝術品時的神態,有某種難以喻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