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忽然停了。岳清霜掀開車簾,看見前方街口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把路堵住了。
“怎么回事?”她問車夫。
“大小姐,前頭好像打起來了。”車夫伸長脖子看了看,“是咱們武林盟的人和幾個江湖漢子,吵得厲害。”
岳清霜皺眉,下了馬車。小翠趕緊跟下來:“小姐,您別過去,危險!”
“怕什么,咱們這么多人。”岳清霜說著,朝人群走去。
四個護院連忙跟上,護在她周圍。
人群圍著的是一家酒館門口。幾個武林盟弟子正和三個江湖漢子對峙,雙方都拔了刀,劍拔弩張。地上還躺著個人,是個老乞丐,蜷縮著,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怎么回事?”岳清霜走過去,問道。
一個弟子回頭看見是她,趕緊行禮:“大小姐。這幾個狂徒在咱們地盤鬧事,還打傷了人!”
“放屁!”一個江湖漢子怒道,“明明是你們的人先動手!這老乞丐不過是討口飯吃,你們不給就算了,還動手打人!”
“他偷東西!”
“偷什么了?你說啊!”
雙方又吵起來。岳清霜看了眼地上的老乞丐,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臉上臟得看不清模樣,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還活著。
“都閉嘴!”她喝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帶著天生的威儀。兩邊都安靜下來。
岳清霜走到老乞丐身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她又檢查了一下傷勢,肋骨斷了兩根,左臂骨折,身上還有多處瘀傷,確實是被打的。
“誰動的手?”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幾個武林盟弟子。
幾個弟子面面相覷,沒人敢應。
“我問,誰動的手?”岳清霜的聲音冷了下來。
一個年輕弟子怯怯地舉手:“是、是我。可他偷我錢袋!”
“偷你錢袋,就該把人打成這樣?”岳清霜站起身,盯著他,“武林盟的規矩,你都忘了?”
“我、我……”那弟子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自己去刑堂領二十棍。”岳清霜說完,又看向那幾個江湖漢子,“人是我們打的,我們認。這老乞丐的醫藥費,我們出。各位若還有不滿,可以去武林盟說理。”
幾個漢子互相看了看,領頭的那個拱了拱手:“岳大小姐明理。既然您這么說了,我們也沒話說。只是希望武林盟管好自己的人,別仗勢欺人。”
“我會的。”岳清霜點頭,對護院說,“把人抬到醫館去,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費用從我賬上出。”
“是。”護院應下,抬著老乞丐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岳清霜正要上馬車,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姑娘留步。”
她回頭,看見酒館門口蹲著個更老的老乞丐,頭發胡子都白了,手里拿著個破碗,正看著她。
“老人家有事?”岳清霜走過去,從荷包里摸出些碎銀,放在他碗里。
老乞丐沒看銀子,只是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才緩緩道:“姑娘心善,會有好報的。但老朽多一句嘴――您眉間有煞,近日恐有血光之災。要小心身邊的人,特別是……親近之人。”
岳清霜心里一驚:“老人家何出此?”
“天機不可泄露。”老乞丐搖搖頭,端起碗,顫巍巍地走了,邊走邊念叨,“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欠了的債,總要還的……”
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街角。
岳清霜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小心身邊的人,特別是親近之人。這話,和夢里那個女人說的,何其相似。
“小姐,該回去了。”小翠輕聲提醒。
岳清霜回過神,轉身上了馬車。馬車緩緩駛動,她靠在車廂上,閉著眼,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老乞丐的話,周老板的警告,還有爹慌亂的眼神。
“小姐,”小翠忽然小聲說,“剛才那個老乞丐……奴婢好像見過。”
“在哪兒見過?”
“就在府外。”小翠說,“前幾日,他總在咱們府外轉悠,也不討飯,就蹲在墻角,盯著大門看。奴婢還奇怪呢,哪有乞丐這么閑的。”
岳清霜睜開眼:“你怎么不早說?”
“奴婢以為就是個尋常乞丐,沒在意……”小翠低下頭。
岳清霜沒再說話,只是掀開車簾,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街景。那個老乞丐,絕對不是尋常乞丐。他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認識她,又像是在可憐她。
馬車駛進武林盟總舵,停在二門外。岳清霜下了車,正要往里走,忽然聽見前廳傳來爭吵聲。
是爹的聲音,還有……秦沖?
她放輕腳步,走到前廳窗下,側耳細聽。
“盟主,此事不能再瞞了!”秦沖的聲音激動,還帶著咳嗽,“夜梟手里有證據,證明十八年前蕭家那件事,另有隱情!他約我三日后子時在雞鳴寺后山見面,說要告訴我真相!”
“真相?”岳獨行的聲音很冷,“什么真相?蕭天絕勾結魔教,意圖顛覆武林,鐵證如山!這事當年已經了結,你還想翻出來?”
“可夜梟說,那些證據是偽造的!蕭天絕是被冤枉的!”
“夜梟是青龍會的人!他的話能信?”岳獨行怒道,“秦沖,你跟著我這么多年,怎么還這么天真?青龍會這是離間計,想讓我們內訌!”
“可……”
“夠了!”岳獨行打斷他,“這事到此為止。三日后你不許去雞鳴寺,我會派人去。若夜梟真敢來,就叫他有來無回!”
“盟主!”
“退下!”
腳步聲響起,秦沖從廳里出來,臉色鐵青,胸口纏著的繃帶滲出血跡。他看見窗下的岳清霜,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快步走了。
岳清霜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蕭天絕。這個名字,她聽過。十八年前的武林盟主,據說勾結魔教,被當時的三大世家聯手剿滅,滿門抄斬。可爹和秦長老的對話……那件事,另有隱情?
而且,夜梟要約秦長老在雞鳴寺后山見面,說要告訴他真相。雞鳴寺后山……那不就是她遇到那個背琴女子的地方?
這一切,到底有什么聯系?
“霜兒。”岳獨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岳清霜轉身,看見爹站在廳門口,正看著她,眼神深沉。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岳清霜說,“爹,蕭天絕是誰?十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岳獨行盯著她,許久,才緩緩道:“一個罪人。死了的人。你不必知道。”
“可我想知道。”岳清霜迎著他的目光,“我想知道,為什么夜梟要說那些證據是偽造的。我想知道,為什么那個背琴的女子會出現在雞鳴寺后山。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岳獨行的臉色變了。他一步步走過來,走到岳清霜面前,伸手,想摸她的頭,卻被她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閃過一絲痛楚。
“霜兒,”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懇求,“相信爹,好不好?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有些事,知道了對你沒好處。你只要記得,你是岳清霜,是武林盟主的女兒,這就夠了。”
“可如果這個身份是假的呢?”岳清霜看著他,眼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兒呢?如果我是別人的女兒,是您仇人的女兒呢?爹,您告訴我,我到底是誰?”
岳獨行如遭雷擊,后退一步,臉色煞白。他看著岳清霜,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
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葉。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卻刺耳。
父女倆就這么站著,對峙著。一個淚流滿面,一個面無人色。
許久,岳獨行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里已是一片決然。
“你是我的女兒。”他說,一字一句,像在發誓,“永遠都是。誰敢說你不是,我就殺了誰。”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進廳里,“砰”地關上了門。
岳清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淚止不住地流。
爹在撒謊。她感覺得到。
可如果她不是爹的女兒,那她是誰?蕭天絕的女兒?那個十八年前被滅滿門的罪人的女兒?
不,不可能。她是岳清霜,是武林盟千金,從小在爹的呵護下長大。她怎么可能是別人的女兒?
可那些夢,那些畫面,那些若有若無的記憶……又是什么?
她抬起手,擦掉眼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要查清楚。不管她是誰,她都要知道。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誰的千金,不再是誰的女兒。她只是岳清霜,一個要找真相的人。
她轉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背影挺直,腳步堅定。
小翠跟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小姐真的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大小姐,而是……一個真正的江湖人。
夜色,又降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