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二,寅時三刻。
金陵城還在沉睡,可這沉睡帶著不安的悸動。自昨夜子時起,全城戒嚴,四門緊閉,宵禁提前了兩個時辰。大街小巷,一隊隊武林盟弟子和官兵混雜巡邏,火把的光在夜色里連成流動的長龍,映著青石板路,也映著家家戶戶緊閉的門窗。
偶爾有嬰孩夜啼,立刻被大人捂住嘴,哭聲悶在喉嚨里,變成壓抑的嗚咽。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蓻]人敢問,沒人敢說。只是從門縫里、窗縫里,窺探著外面晃動的火光,心里計算著這場風波何時過去。
武林盟總舵,議事廳。
燭火燒了一夜,蠟淚在燭臺上堆成慘白的小山。廳里坐著十幾個人,都是武林盟的高層,可此刻個個面色凝重,沒人說話??諝獬恋媚軘Q出水來。
主位上,岳獨行閉著眼睛,手按在扶手上,手背青筋虬結。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像尊石像。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石像下壓著一座火山,隨時可能噴發(fā)。
“報――”
一個弟子急匆匆跑進來,單膝跪地:“盟主,西城、北城已搜遍,沒有大小姐的蹤跡。東城、南城還在搜查,但……”
“但什么?”岳獨行睜開眼,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里淬著冰。
“但百姓頗有怨,說擾民太甚,有幾個江湖人士與咱們的人起了沖突,被秦長老壓下去了?!钡茏拥椭^,不敢看岳獨行的眼睛。
“繼續(xù)搜?!痹廓毿兄徽f了三個字。
弟子退下。廳里又陷入死寂。
秦沖坐在左側首位,手臂的繃帶又滲出血跡,臉色比昨夜更差。他幾次欲又止,最終還是開口:“盟主,霜兒那封信……”
“信是假的?!痹廓毿写驍嗨?,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扔在桌上。紙是普通的宣紙,字跡娟秀,確實是岳清霜的筆跡,可內容……
“女兒自知不孝,私自離家,往江南游歷散心。一月即歸,勿念勿尋。若強行追回,女兒寧死不歸?!?
短短幾句話,透著少女的任性,可岳獨行不信。霜兒是他養(yǎng)大的,他了解她。她確實任性,但在這種時候離家出走,還留下這樣的信,太反常了。
而且……信紙的角落,有個極淡的墨點,像是寫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岳清霜寫字從不頓筆,她寫字很快,一氣呵成。這個墨點,說明寫信的人猶豫了,或者……是模仿筆跡時,下意識地停頓。
有人在模仿霜兒的筆跡,想讓他相信霜兒是自愿離開的。
是誰?青龍會?還是……內鬼?
“盟主,”坐在右側的一個老者開口,是武林盟四大長老之一的“鐵掌”程遠山,“依老夫看,大小姐或許真是出去散心了。年輕人嘛,關久了難免悶,出去走走也正常。咱們這么大張旗鼓地搜,傳出去,對盟主、對大小姐的名聲都不好?!?
“程長老說得有理。”另一個中年文士附和,是“智囊”柳文淵,“眼下最重要的是穩(wěn)定人心。昨夜雞鳴寺一戰(zhàn),咱們死了十二個弟子,青龍會也死了十幾個,這事兒已經傳開了。江湖上都在議論,說武林盟和青龍會要開戰(zhàn)。這個時候,大小姐離家,咱們又全城搜捕,只會讓人心更亂?!?
“那依二位之見,該當如何?”岳獨行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撤了戒嚴,暫停搜捕?!背踢h山說,“暗中派人去江南尋找大小姐的下落。對外就說大小姐去蘇州探親了,堵住悠悠眾口。至于青龍會……咱們從長計議?!?
“程長老此差矣?!鼻貨_忍不住開口,“大小姐離家絕非尋常。昨夜才出了那么大的事,今早大小姐就不見了,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我懷疑,大小姐是被青龍會擄走了,那封信是幌子!”
“秦長老,”柳文淵慢條斯理地說,“你說大小姐被擄,可有證據?信是大小姐的筆跡,房里也沒有打斗的痕跡,窗戶是從里面打開的。這些,都說明大小姐是自愿離開的。更何況,青龍會擄走大小姐做什么?要挾盟主?可他們并沒有提條件?!?
“那他們?yōu)槭裁匆7麓笮〗愕墓P跡?”秦沖反問。
“或許是大小姐怕盟主擔心,故意寫得不那么像?”柳文淵笑了笑,“年輕人做事,總有些疏漏?!?
秦沖還要反駁,岳獨行抬手制止了。他看著程遠山和柳文淵,又看了看廳里其他人。這些人,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神閃爍,有的面無表情。十八年了,他坐在這盟主之位上十八年,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廳里的人,他一個都看不透。
“戒嚴繼續(xù)?!痹廓毿芯従忛_口,“搜捕也繼續(xù)。不過,不必擾民,重點搜查客棧、酒樓、車馬行,還有……慈云庵?!?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可廳里所有人都聽見了。慈云庵,岳清霜昨天早上去過的地方。
秦沖眼睛一亮:“盟主是懷疑……”
“霜兒昨天從慈云庵回來,就心事重重?!痹廓毿姓f,“那庵里的老尼姑,或許知道什么。秦長老,你帶人去一趟,客氣些,但務必問清楚。”
“是!”秦沖起身,牽動傷口,疼得皺了皺眉,但還是大步出去了。
程遠山和柳文淵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岳獨行的決定,沒人能改變。
“都散了吧。”岳獨行擺擺手,“程長老、柳先生留一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紛紛退下。廳里只剩下三人,燭火噼啪作響。
“盟主,”程遠山先開口,“您留我們,可是有事吩咐?”
“程長老,柳先生,”岳獨行看著他們,眼神深邃,“咱們共事多少年了?”
程遠山想了想:“老夫是建武三年入的盟,算來……二十一年了?!?
“我二十三年。”柳文淵說。
“二十多年了。”岳獨行緩緩道,“這些年,二位為我、為武林盟,出力不少。我心里都記著?!?
“盟主重了,這都是我等分內之事?!绷臏Y拱手。
“分內之事……”岳獨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柳先生,你說,這世上,到底什么是分內,什么是分外?”
柳文淵一愣,沒明白岳獨行的意思。
“比如說,”岳獨行看著他,“蕭家那件事,是分內,還是分外?”
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程遠山和柳文淵的臉色都變了,雖然只有一瞬,但岳獨行捕捉到了。
“盟主,蕭家的事,當年已有定論?!背踢h山沉聲道,“蕭天絕勾結魔教,罪有應得。咱們三大世家聯(lián)手剿滅,是替天行道,自然是分內之事?!?
“是嗎?”岳獨行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亮的天色,“可夜梟說,那些證據是偽造的。他還說,三天后子時,要在雞鳴寺后山,告訴我真相。”
“夜梟是青龍會的人!他的話怎能信?”柳文淵急道。
“可如果他手里真有證據呢?”岳獨行轉身,盯著他們,“如果當年那件事,真的有隱情呢?二位,你們說,我該不該去?”
程遠山和柳文淵都沉默了。燭火在兩人臉上跳動,映出額角細密的汗珠。
許久,程遠山才緩緩道:“盟主,往事已矣。當年的事,知道的人已經不多了。蕭天絕死了,他女兒也死了,何必再翻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女兒沒死?!痹廓毿姓f。
“什么?”柳文淵失聲。
“蕭離,蕭天絕的女兒,還活著。”岳獨行一字一句地說,“昨夜在雞鳴寺,我看見了。她背著焦尾琴,用的是鬼醫(yī)莫愁的功夫。莫愁把她養(yǎng)大了,教她武功,讓她回來報仇。”
“這、這不可能……”程遠山臉色發(fā)白,“當年那孩子,不是墜崖死了嗎?”
“墜崖,不一定就死。”岳獨行走回主位,坐下,“我派人去崖下找過,沒找到尸體。當時我就懷疑,可謝凌峰說,肯定摔得尸骨無存了。我也就信了。現在想來,是我太天真了?!?
“謝凌峰……”柳文淵喃喃道,“他當時負責清理現場,是他說的……”
“是他說的。”岳獨行打斷他,“所以,我現在很想知道,當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蕭天絕是不是真的勾結魔教?那些證據,到底是不是偽造的?還有,霜兒的身世……”
他頓了頓,看著程遠山和柳文淵,眼神銳利如刀:“二位,你們知道什么,現在可以說了??丛诙嗄杲磺榈姆萆?,我不會為難你們??扇绻屛也槌鰜?,你們知道卻不說……”
后面的話他沒說,可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程遠山和柳文淵的汗流得更兇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
“盟主,”柳文淵終于開口,聲音發(fā)干,“當年的事,我和程長老確實知道一些……內情。但那些事,說出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對大小姐?!?
岳獨行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和霜兒有關。
“說?!彼挥幸粋€字。
柳文淵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當年蕭天絕……確實是被冤枉的。那些勾結魔教的證據,是……是謝凌峰偽造的。他早就覬覦盟主之位,想借蕭天絕上位??墒捥旖^武功太高,威望太盛,他一個人扳不倒,就拉上了您,還有……還有程長老和我。”
岳獨行的手猛地握緊,扶手發(fā)出“嘎吱”的聲響。
“你說什么?”他聲音嘶啞。
“盟主息怒。”程遠山趕緊說,“當年我們也是被謝凌峰蒙蔽了!他說蕭天絕勾結魔教,要顛覆武林,還拿出了鐵證。我們信了,才……”
“什么鐵證?”
“一封蕭天絕和魔教教主的通信,還有……魔教教主的令牌,是從蕭天絕書房里搜出來的。”柳文淵說,“當時我們都看見了,那確實是魔教教主的筆跡,令牌也是真的。所以……”
“所以你們就信了?!痹廓毿虚]上眼睛,覺得渾身發(fā)冷,“所以你們就跟著謝凌峰,血洗了蕭家,殺了蕭天絕滿門。連剛滿周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那孩子沒死?!背踢h山說,“謝凌峰說,斬草要除根,他親自去追的??珊髞硭f,孩子墜崖了,尸骨無存。我們當時覺得可惜,但也松了口氣。畢竟……那還是個孩子。”
“那霜兒呢?”岳獨行睜開眼,盯著他們,“霜兒和這件事,有什么關系?”
程遠山和柳文淵的臉色更白了。兩人張了張嘴,都說不出話。
“說!”岳獨行一掌拍在桌上,桌子“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
柳文淵嚇得一哆嗦,顫聲道:“大、大小姐她……她其實是……”
“報――”
一個弟子連滾帶爬地沖進來,打斷了柳文淵的話:“盟主!不好了!秦長老、秦長老在慈云庵出事了!”
岳獨行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秦長老帶人到了慈云庵,剛和那老尼姑說了幾句話,庵里忽然沖出一群黑衣人,見人就殺!秦長老受傷,拼死殺了出來,可、可帶去的十個弟子,只回來了三個……”
“黑衣人?是青龍會?”
“不知道,都蒙著面。但武功路數,有點像……有點像少林功夫!”
少林?岳獨行瞳孔一縮。少林寺遠在嵩山,怎么會插手金陵的事?
“秦長老人呢?”
“在外面,傷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