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時光過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蜜,黏稠,甜膩,卻也帶著說不出的滯重。謝云舟的傷在好轉,解藥很有效,胸口的箭傷開始結痂,高燒也退了,只是人還很虛弱,說幾句話就要喘。蕭離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喂水喂藥,擦身換衣,做得細致又溫柔,像對待最珍貴的瓷器。
夜梟的傷也在好轉,可他總是沉默,大部分時間閉著眼假寐,偶爾睜眼,也只是看著洞頂,或者洞外。蕭離跟他說話,他應得簡短,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沉默。蕭離知道他心里有事,可不敢多問,怕觸及他的痛處。
第三天傍晚,謝云舟能坐起來了。蕭離扶他靠在石壁上,給他喂粥。粥是蕭離用野米和野菜熬的,很稀,可很香。謝云舟一口一口吃著,眼睛一直看著蕭離,眼神溫柔得像水。
“離兒,辛苦你了。”他輕聲說。
“不辛苦。”蕭離搖頭,用袖子擦他嘴角的粥漬,“你快點好起來,我們就離開這兒,去找清霜和哥哥,去找師父和風樓主。然后,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嗯。”謝云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等找到了他們,我們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離兒,你想去哪兒?”
“去哪兒都好。”蕭離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只要有你在,哪兒都是家。”
兩人依偎著,看著洞外的夕陽。夕陽很美,把天邊染成一片金紅,可這美,帶著一種凄艷的壯麗,像最后的輝煌。夜梟坐在洞口,背對著他們,看著那片夕陽,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蕭離面前。
“蕭姑娘,我要走了。”
蕭離一愣:“走?去哪兒?”
“回金陵。”夜梟說,“我要去查謝凌峰和八王爺的罪證,為我爹報仇。也要去找風樓主和莫大夫。沈夜說三天后他們會到鎮江碼頭,可已經第四天了,他們還沒來。我擔心出事了,得回去看看。”
“不行!”蕭離也站起來,“夜梟,你的傷還沒好,不能回去。而且,謝凌峰的人肯定在到處找你,你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再等等,也許風樓主和師父已經在路上了,只是耽誤了。”
“等不了。”夜梟搖頭,眼神堅定,“我爹等了十八年,我也等了十八年。不能再等了。蕭姑娘,你放心,我會小心的。我對金陵熟,知道怎么避開謝凌峰的眼線。而且,”他頓了頓,看向謝云舟,“謝云舟的傷也快好了,有他在,能保護你。你們在這兒等我,我查到消息就回來。”
“夜梟……”
“別說了。”夜梟打斷她,從懷里掏出那塊木牌,遞給蕭離,“這個,你收好。如果……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就拿著這個,去江南回春堂,找周大夫。他會告訴你接下來該怎么做。蕭姑娘,保重。”
說完,他不等蕭離回答,轉身就走。蕭離想追,可謝云舟拉住了她。
“讓他去吧。”謝云舟輕聲說,“他有他的路,有他的仇。我們攔不住的。”
“可是他的傷……”
“他武功高強,又熟悉地形,應該能應付。”謝云舟看著夜梟消失在洞口,眼神復雜,“離兒,有些事,必須自己去做。有些債,必須自己來還。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只有信。”
蕭離的眼淚涌了上來。她知道謝云舟說得對,可心里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夜梟這一去,還能回來嗎?風無痕和鬼醫,還活著嗎?清霜和哥哥,在哪兒?
“別擔心。”謝云舟把她拉回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蕭離靠在他懷里,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謝云舟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眼神卻看向洞口,看向夜梟離開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夜,深了。山洞里很靜,只有火堆噼啪作響。蕭離在謝云舟懷里睡著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像在做噩夢。謝云舟輕輕放下她,讓她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后靠坐在石壁上,閉目養神。
可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事,爹的事,蕭離的事,夜梟的事,還有……自己的事。作為謝凌峰的兒子,他該怎么辦?爹做錯了事,欠了債,他這個兒子,該怎么還?蕭離說不恨他,可真的能不恨嗎?殺父之仇,滅門之恨,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嗎?
他睜開眼睛,看著懷里熟睡的蕭離。她的臉在火光下顯得很柔和,很安靜,可眼角還掛著淚痕。他伸手,輕輕擦去那滴淚,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感。是愛,是疼,是愧疚,也是……不安。
“離兒,”他低聲說,“對不起。為我爹,為謝家,對不起。我會用一輩子來還,來彌補。只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蕭離在睡夢中動了動,像聽見了,又像沒聽見。謝云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愿意用命去愛的女子,心里那點不安,漸漸被堅定取代。
不管前路多難,不管要還多少債,他都要和她在一起,都要保護她,照顧她,讓她幸福。這是他的承諾,也是他的救贖。
天快亮時,蕭離醒了。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枕在謝云舟腿上,而謝云舟還醒著,正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你一夜沒睡?”她坐起來,伸手摸他的臉。
“睡了會兒。”謝云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離兒,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么事?”
“關于我爹,關于謝家,也關于……我。”謝云舟看著她,眼神認真,“離兒,我知道我爹做了很多錯事,欠了蕭家,欠了很多人。我是他兒子,這個債,我來還。等我傷好了,我就帶你回謝府,去找我爹,讓他把欠蕭家的,都還清楚。他要是不還,我就……我就……”
“你就怎樣?”蕭離看著他,眼神復雜。
“我就和他斷絕父子關系。”謝云舟一字一句道,“從此,我不再是謝家的人,只是謝云舟,只是……你的人。離兒,你愿意嗎?”
蕭離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她看著謝云舟,看著這個愿意為她放棄一切,甚至放棄家族,放棄父親的男子,心里那股感動,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淹沒了所有的恨,所有的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