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岳府。
夜色如墨,但岳府書房內的燈火,亮得有些刺眼。空氣里彌漫著上等徽墨的淡香,混著新沏雨前龍井的清氣,卻壓不住那份幾乎凝成實質的緊繃。岳獨行坐在書案后,背部的傷口仍隱隱作痛,但他坐得筆直,面色沉靜如水。對面,李文淵捏著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在細膩的瓷壁上摩挲,眉頭緊鎖。風無痕站在窗前,望著院中被燈籠勾勒出輪廓的假山石,背影顯得有些孤峭。
他們面前的書案上,攤開放著幾樣東西:夜梟留下的那枚青龍銜尾青銅指環,從趙奎胃里取出的血玉蓮花木牌,沈夜別院后園發現的云錦蓮花香囊,以及……岳獨行暗中從夜梟手中取出的、那枚邊緣磨得鋒利的“開元通寶”。燭火跳躍,在這些物件上投下搖曳的光影,仿佛那些冰冷的死物也在無聲地訴說、指控。
“夜梟的尸檢結果出來了,”李文淵終于放下茶盞,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干澀,“一劍封喉,干凈利落。兇器應該是極薄、極鋒利的軟劍或細劍,切口平滑,幾乎沒怎么流血。能做到這一步的,用劍之人不僅武功極高,而且心思極為冷靜,甚至……冷酷。”
“沈夜身邊,可有這樣的用劍高手?”岳獨行問。
“本官查過,”李文淵搖頭,“沈夜出入,身邊通常只跟著兩三個看似普通的隨從,功夫深淺不明,但從未見過用軟劍或細劍的。停云小筑的護衛,也多是尋常護院。那晚我們離開后,錦衣衛封鎖了別院,里外搜查,除了那香囊和些許打斗痕跡,再無其他發現。兇手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能在錦衣衛眼皮底下,在沈夜的地盤,悄無聲息殺掉夜梟,又全身而退……”風無痕轉過身,眼神銳利,“要么,此人武功高到匪夷所思,要么,他對停云小筑的地形、守衛乃至密道,了如指掌。”
“沈夜自己,就是最大的嫌疑。”岳獨行緩緩道,“木牌、香囊、云錦、蓮花……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夜梟是去查他的,死在了他的別院。他當時的表現,震驚,茫然,急于辯解……看似合理,可細想之下,太過‘完美’。一個能在商海沉浮、黑白通吃的人物,遇事就只會蒼白地喊冤?”
李文淵點頭:“本官也有同感。但正因如此,才更覺蹊蹺。若他真是青龍會首領,行事豈會如此不周密,留下這許多指向自己的線索?更像……有人故意將我們的視線,引向他。”
“引向他,或許是因為,真正的目標,并非沈夜,而是想借我們之手,除掉沈夜,或者……攪渾這潭水。”風無痕目光掃過那幾樣證物,“又或者,沈夜與青龍會有關,但并非首領。青龍會內部,或許也非鐵板一塊。趙奎是八王爺的人,卻吞下了蓮花木牌。夜梟之死,現場留下了青龍會指環,卻也有指向沈夜的香囊。這像是一種……標記,也是一種警告。”
“內訌?滅口?還是……清理門戶?”岳獨行沉吟。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報――”一名錦衣衛快步進入書房,單膝跪地,“啟稟大人,沈夜派人送來請帖。”
李文淵與岳獨行對視一眼。岳獨行示意錦衣衛將請帖呈上。燙金的帖子,依舊精致,措辭卻與上次不同,不再是補賀壽宴,而是“前日別院驚變,夜梟少俠罹難,沈某百口莫辯,日夜難安。思及此案迷霧重重,非當面對質、開誠布公不能澄清。特于寒舍再設薄宴,邀岳盟主、李大人、風樓主及與本案相關諸位一敘,共商追兇之策,以慰夜少俠在天之靈,亦證沈某清白。萬勿推辭。沈夜頓首。”
“共商追兇之策?證他清白?”李文淵冷笑,“他倒會找由頭。這是見軟禁不成,又想將我們聚到一處?”
“宴無好宴。”風無痕道,“上次是夜梟,這次,不知又會是誰。”
岳獨行看著請帖,沈夜那看似懇切實則步步緊逼的文字,在燭光下仿佛帶著鉤刺。“他知道,我們不能不去。不去,顯得我們心虛,不敢對質,也坐實了我們對他毫無證據卻心存懷疑。去了,便是進了他的地盤,是明是暗,皆由他掌控。”
“他想掌控,我們便偏不讓他如意。”李文淵眼中閃過厲色,“他不是要‘共商追兇’么?好,本官便將計就計。正好陳知府、王將軍,還有刑部、大理寺新到的幾位陪審官員都在,本官便邀他們同去,將這場‘夜宴’,變成一場‘公審’!看他沈夜,在諸多朝廷命官面前,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李大人此計甚好。”風無痕贊同,“人多眼雜,他反而不好動手腳。我們也可趁機觀察,他與哪些人交往過密,又可曾露出破綻。”
“只是,”岳獨行仍有顧慮,“沈夜此人,心思縝密,既敢如此相邀,必有準備。我們需做好萬全之策,以防他狗急跳墻。”
“本官會調派一隊精銳錦衣衛,明里護送,暗里接應。王將軍也會在停云小筑外圍布防。”李文淵顯然已思慮周全,“岳盟主,你傷勢未愈,此次……”
“我必須去。”岳獨行打斷他,語氣堅定,“夜梟是因我蕭家之事而死,我若不去,如何面對他?況且,沈夜若真是青龍會之人,我身為苦主,也應在場。”
見他神色決絕,李文淵不再勸阻,只道:“那你務必小心,切莫離風樓主與護衛左右。”
兩日后,酉時三刻,停云小筑。
與上次的私宴不同,今夜的小筑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燈火通明。陳知府、王將軍的官轎,幾位京城官員的馬車,以及岳獨行等人的車駕,將并不寬敞的巷口擠得滿滿當當。錦衣衛與官兵明甲執銳,肅立兩旁,氣氛莊重甚至透著一絲肅殺。
沈夜依舊是一身青衫,立于門廊下相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了凝重、歉意與期待的復雜神色,對著每一位來客躬身行禮。他的目光在與岳獨行相接時,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一個更顯誠懇的、帶著些許疲憊的笑容:“岳盟主肯撥冗前來,沈某感激不盡。今夜,務必水落石出。”
岳獨行淡淡頷首,未多語,與李文淵、風無痕等人步入庭院。
宴設在水榭“觀瀾軒”。此處比“聽雨軒”更為開闊,臨水的一面完全敞開,以湘妃竹簾半卷,可見外面池塘夜色,波光粼粼。軒內擺了數張方案,并非圓桌,更像公堂議事之所。主位空著,左右兩側依次是李文淵、陳知府、王將軍及京城官員,岳獨行、風無痕等人則坐在對面。沈夜自居末座,以示謙卑。
沒有絲竹,沒有舞樂,只有仆役悄無聲息地穿梭,奉上清茶。氣氛從一開始便與“夜宴”二字相去甚遠,更像一場即將開審的公堂。
眾人落座,寒暄幾句,李文淵便率先開口,切入正題:“沈公子,今日諸位大人齊聚于此,皆因夜梟少俠遇害一案,以及近來諸多牽扯青龍會與天機閣的懸疑。沈公子既說愿開誠布公,共商追兇,便請沈公子先將所知之事,細細道來。也好解我等心中疑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夜身上。
沈夜站起身,對四周團團一揖,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平穩:“諸位大人,岳盟主,風樓主。前日別院之事,沈某至今思之,猶覺驚心動魄,亦愧悔難當。夜梟少俠遇害,沈某確有失察之責。然,沈某對天發誓,絕未參與謀害夜少俠,更非青龍會中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沈某乃一介商賈,祖籍松江,家父沈萬三,薄有資財。沈某自十五歲接手家業,輾轉南北,行商賈之事,所圖不過利字,所求不過家業平安。江湖紛爭,朝廷秘辛,沈某避之唯恐不及,豈敢涉足?那青龍會,沈某亦是只聞其名,未見其實。至于天機閣,更是道聽途說,從未想過與己身有半分瓜葛。”
“哦?”一位從京城來的刑部郎中捋著胡須,慢悠悠道,“可據本官所知,那遇害的趙奎腹中有蓮花木牌,現場有云錦香囊,皆非凡品,且與沈公子似有牽連。沈公子作何解釋?”
“此正是沈某百思不得其解,亦覺毛骨悚然之處!”沈夜神色激動了幾分,“那云錦雖是貢品,但歷年賞賜、流通民間者亦不在少數,豈能因一塊碎布、一個香囊便斷定是沈某之物?那蓮花紋樣更是尋常,佛寺、道觀、乃至百姓家中所用器皿紋飾,比比皆是!沈某斗膽揣測,此乃有人處心積慮,仿制或盜用與沈某相關之物,行嫁禍栽贓之舉!其目的,便是要借諸位大人與岳盟主之手,除掉沈某!”
“除掉你?”王將軍聲如洪鐘,“沈公子,你不過一商賈,誰人費如此周章害你?莫不是,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沈夜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王將軍明鑒。沈某行商,確曾與各色人等打交道,難免有利益糾葛,或無心開罪之處。但若說值得動用青龍會這等勢力,布下如此精巧之局來構陷沈某……沈某自問,尚無此分量。除非……”他話鋒一轉,目光似無意間掃過岳獨行,“除非,沈某的存在,或沈某所知的某些事情,無意中阻礙了某些人的路,或者,能揭開某些人極力想掩蓋的真相。”
“沈公子所指的‘某些人’,是誰?”李文淵緊緊追問。
沈夜卻搖了搖頭,嘆道:“沈某不知。此亦為沈某百思不解之第二點。沈某近日反復思量,唯有一事,或許與此有關。”
“何事?”
“約莫半月前,”沈夜緩緩道,“沈某在江南收購一批古玩時,偶然從一個落魄書生手中,購得一本殘缺的手札。那書生稱是其先祖遺物,內中記載了一些前朝宮廷軼事與地理雜記,沈某本只當奇談買下。后因岳盟主壽宴,沈某翻閱其中,發現有一頁模糊記載,提及前朝曾在華山某處,設有隱秘機括,內藏重寶,似與‘天機’二字有關。旁邊還有一幅簡略的山勢圖,標注頗為奇特。沈某當時未曾在意,只覺有趣。如今聯想近日流與夜少俠之事,忽覺……那手札所載,或許并非空穴來風。而沈某購得此札,或許……已在不經意間,觸及了某些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