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是在翌日午時前飛回岳府的,帶回的不是鳳陽的平安消息,而是一封染著些許暗褐污漬、字跡略顯潦草的密信。信是鐵鷹親筆,簡意賅:“昨日午,鎮外遭遇不明身份者試探,未交手,似為偵察。謝公子已醒,傷勢穩,但虛弱。蕭姑娘執意按原計劃,三日后啟程往壽州。然,今晨截獲飛往西北之信鴿一只,鴿腿密信已被損毀,難以辨認,但方向似指華山。我等行蹤恐已露。請岳盟主示下,是否加速護送,或更改路線?另,沈夜之事及手札信息已知悉,蕭姑娘囑托,務必盯緊此人,其心難測。”
岳獨行捏著信紙,指節微微發白。行蹤已露,信鴿被截……青龍會的觸手,果然無處不在。離兒他們雖然暫時安全,但前路勢必更加兇險。而她讓鐵鷹轉達的,對沈夜的警惕,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岳盟主,”李文淵匆匆踏入書房,臉色比前幾日更加凝重,手里拿著一份加急公文,“京中八百里加急。皇上病情……恐有反復。八王爺雖被圈禁,但其舊部、門生在朝中、軍中仍有不小勢力,近日暗中串聯頻繁。更有御史風聞奏事,彈劾本官與岳盟主在江南羅織罪名,構陷親王,排除異己,意圖不軌!”
“構陷親王?意圖不軌?”風無痕冷笑,“這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看來,八王爺的余黨,是要反撲了。”
“不僅如此,”李文淵將公文遞給岳獨行,“公文里還暗示,青龍會之事,或與北方某些勢力有關,朝廷恐江南亂局擴大,已命兵部侍郎周廷玉為欽差,不日將南下‘協理’此案。這位周侍郎,是八王爺當年一手提拔的,與陳國公府也關系匪淺。”
“周廷玉……”岳獨行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此人官聲尚可,但立場曖昧,是朝中出名的“不倒翁”,哪邊風大往哪倒。皇上此時病重,派他來“協理”,名為協助,實為監視掣肘,甚至可能是來為八王爺翻案鋪路。
“好一招連環計。”岳獨行放下公文,聲音沉靜,卻透著寒意,“先是刺殺,后是流,如今朝廷施壓,欽差將至。他們是算準了時機,要在皇上病情不穩、我們剛剛發現天機閣線索、卻又立足未穩之際,一舉將我們壓垮,至少,要讓我們無暇他顧,無力追查青龍會與天機閣。”
“三方壓力,齊聚金陵。”風無痕目光銳利如劍,“青龍會在暗,八王爺余黨在朝,新欽差在途。我們被困住了。”
書房內氣氛壓抑。窗外秋陽正好,卻驅不散心頭厚重的陰云。
“報――”一名錦衣衛在門外高聲稟報,“停云小筑沈夜派人求見,說有要事相商,關乎……天機閣與青龍會。”
又來了。沈夜似乎總能踩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
岳獨行與李文淵、風無痕交換了一個眼神。“讓他進來。”
來人是沈夜身邊那位老管家,神色比前兩次更加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岳盟主,李大人,風樓主。我家公子傷勢反復,夜不能寐,思及前事,深感不安。公子說,天機閣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金陵如今已是旋渦中心。公子愿將所知另一件緊要之物,交予岳盟主,或可助岳盟主破此僵局,亦能……稍證公子清白。”
“另一件緊要之物?”李文淵挑眉。
“是。”老管家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雙手奉上,“公子說,此物本與那手札同得于那落魄書生之手,當時只覺奇異,未曾深究。近日反復思量,又聞……聞朝廷將有新欽差南下,公子恐此物落入歹人之手,釀成大禍,故特命老奴送來。公子還說……此物所載,或許能解釋,為何青龍會與某些朝中之人,對天機閣如此志在必得。至于信與不信,用與不用,全憑岳盟主與李大人定奪。”
木盒被放在書案上。岳獨行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老管家:“沈公子還說了什么?”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公子還說……三方對峙,重在平衡,亦在時機。岳盟主手握天機閣之鑰,已成眾矢之的,一動不如一靜。或可……以靜制動,以‘鑰匙’為餌,靜觀其變。或許,那隱藏最深的人,會自己跳出來。至于朝廷欽差……公子說,周侍郎其人,好名而惜身,未必愿饣胨蚩傘悠浜萌朧鄭莼浩涫啤!
說罷,老管家深深一揖,不再多,躬身退下。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三人目光都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以靜制動,以鑰匙為餌……”李文淵咀嚼著沈夜的話,“他這是建議我們,暫緩追查,甚至放出風聲,坐等對手行動?”
“他看出了我們現在的困境。”風無痕道,“青龍會暗殺不斷,八王爺余黨反撲,新欽差將至,我們若再貿然行動,四處樹敵,恐怕真會落入彀中。不如暫且穩住陣腳,示敵以弱,甚至……拋出誘餌,引蛇出洞。”
岳獨行緩緩打開木盒。盒內襯著柔軟的錦緞,上面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色澤烏沉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樸,正面浮雕著一條在云中若隱若現的青龍,龍睛處鑲嵌著兩點極細的暗紅寶石,宛如滴血。背面則刻著四個古篆小字:“如朕親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