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您認識蕭大俠?”謝云舟的聲音因激動和震驚而顫抖。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復雜得讓謝云舟看不懂。有痛惜,有遺憾,有追憶,還有一絲……深沉的愧疚?
“何止認識。”老者將帛書重新用油布包好,卻沒有放回木箱,而是拿在手中,坐回了小木凳上,“蕭天絕,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的醫術根基,還是我啟蒙的。只是后來……他志不在此,一心向往江湖俠義,朝廷功名……我們便漸行漸遠了。”
他頓了頓,看著手中油布包裹,緩緩道:“十八年前,蕭家出事前,他曾托人給我送來一封信,和這卷帛書。信中說,他察覺朝中有變,恐自身難保,若有不測,請我將來有機會,照看一下他的血脈。這帛書,是他早年偶然所得,疑似與前朝秘辛有關,他參詳不透,又恐惹禍端,便寄放在我這里。沒想到……那封信,竟成了絕筆。”
木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謝云舟聽得心潮澎湃,他萬萬沒想到,在這深山之中,竟能遇到與蕭家、與蕭天絕有如此淵源的前輩!而且,這位前輩,竟是鬼醫的師父!
“那……蕭姑娘她……”謝云舟急切地問。
“莫愁在信中提到過她,說她聰慧堅韌,是個好孩子,只是身世坎坷,背負太多。”老者道,目光再次落在謝云舟臉上,帶著審視,“你……與那蕭家丫頭,是什么關系?為何拼死護她?又為何,身中奇毒,流落至此?”
謝云舟迎著老者銳利的目光,知道此刻再隱瞞已是無用,而且,或許坦誠相告,才能獲得這位神秘前輩真正的幫助。他深吸一口氣,將如何與蕭離相識,如何得知她的身世,如何在壽宴上為她擋箭,如何一路相伴,如何在落鷹澗遇伏失散,以及蕭離如今可能正與沈夜前往“回春谷”尋找鬼醫等事,盡可能詳細地說了出來,只略去了天機閣鑰匙的具體信息。
老者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清亮的眼睛,卻隨著謝云舟的敘述,時而銳利,時而深沉,時而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當聽到“沈夜”這個名字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夜……”老者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若有所思,“江南沈家的那個小子……他也卷進來了?還知道回春谷?”
他似乎對沈夜也有所了解,這讓謝云舟心中疑竇更深。沈夜,到底是什么人?為何連這位隱居數十年的前輩,都似乎知道他的存在?
“前輩,”謝云舟終于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您……究竟是何人?與莫前輩,與蕭家,又有何淵源?為何隱居在此?”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謝云舟以為他不會回答。灶膛里的火漸漸弱了下去,屋內的光線更加昏暗。
終于,老者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隱約的山林輪廓,背影顯得異常孤峭蒼老。
“我是何人?”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聲音沙啞,“一個本該早已死去,卻僥幸偷生,茍延殘喘至今的……罪人罷了。”
他轉過身,昏黃的光線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老夫姓蘇,單名一個‘忘’字。江湖上的人,或許早已忘了這個名字。但幾十年前,他們曾叫我――‘毒手藥王’。”
毒手藥王!蘇忘!
謝云舟如遭雷擊,徹底呆住!這個在江湖傳說中早已銷聲匿跡、亦正亦邪、醫術毒術皆已通神、讓黑白兩道都聞之色變的一代奇人,竟然……還活著?!而且,就隱居在這皖南深山之中!還是鬼醫莫愁的師父!蕭天絕的啟蒙老師!
無數的疑問、震驚、恍然,交織在謝云舟心頭,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忘看著他那震驚失神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也閃過一絲疲憊。
“很意外,是嗎?”他緩緩走回木榻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謝云舟肋下包扎的傷口處,“我救你,一是機緣,二是看在那蕭家丫頭的份上,三……也是看在你對那丫頭,倒是一片真心,不惜以命相護。這年頭,這樣的傻子,不多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你的毒,我暫時用‘九轉化毒膏’和金針壓制住了,但最多只能維持七日。七日內,若得不到《百草毒經》殘卷中的解毒之方,或者找到莫愁,由他親自為你施‘金針渡厄’之術,輔以數味奇藥煉制的‘化毒丹’,你必死無疑。”
七日!又是七日!謝云舟的心沉了下去。從落鷹澗掙扎至此,已不知耗去幾日,如今只剩七日!
“而岳獨行所中的‘蝕骨陰風掌’,毒性比你更深,發作更快。若無解藥,他恐怕……連三日都撐不過。”蘇忘的聲音,冰冷地宣告著另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謝云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岳盟主……只有三日了?!那離兒她……此刻該是何等絕望!
“前輩!”他猛地撐起身體,不顧牽動傷口帶來的劇痛,死死盯著蘇忘,“求您!救救岳盟主!救救離兒!無論什么代價,晚輩都愿意承受!”
蘇忘看著他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懇求,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道:“救你,已是我破例。岳獨行……我與他并無淵源。而且,‘蝕骨陰風掌’的解毒之方,我也只是聽說過,并未見過。除非……”
“除非什么?”謝云舟急問。
“除非,能拿到蕭天絕留在我這里的這卷帛書。”蘇忘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油布包裹上,眼神極其復雜,“他當年在信中說,這帛書中,或許藏有解決一切麻煩的線索。我一直未能參透。但或許……它與《百草毒經》殘卷,與天機閣,甚至與那‘蝕骨陰風掌’的來歷,有著某種關聯。”
他將油布包裹,輕輕放在謝云舟手邊。
“小子,你的時間不多了,岳獨行的時間更少。是留在這里等死,還是帶著這卷或許毫無用處的帛書,去找那蕭家丫頭,去找莫愁,去找那渺茫的希望,你自己選。”
謝云舟看著手邊那卷沉甸甸的、泛著歲月光澤的油布包裹,又抬頭看向蘇忘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沒有猶豫,他伸出顫抖卻堅定的手,將那油布包裹緊緊抓在手中,貼在心口。
那里,除了包裹,還有那截染血的藍色發帶,和懷中那塊灼熱的玉佩仿品。
“我去。”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請前輩……告知回春谷方向。晚輩……定要找到他們!”
蘇忘看著他那決絕的眼神,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贊許,但很快又被那慣常的淡漠所取代。
“東南方向,三百里,蒼云嶺深處,有一處終年云霧繚繞的山谷,谷口有三株并生的千年古松,便是回春谷入口。但莫愁那小子性子古怪,行蹤不定,在不在谷中,我也說不準。即便在,他肯不肯出手救你,救岳獨行,也要看他的心情,和……你們的造化。”
他站起身,走到藥柜前,取出幾個小瓶和藥包,塞進一個粗布褡褳里,又拿出一根看起來頗為結實的木杖,一起放在謝云舟身邊。
“這些藥,內服外敷,可助你壓制毒性,恢復些力氣。這根‘蟠龍木’手杖,是我早年所用,堅硬逾鐵,可助你行路。食物清水,屋外檐下有些肉干和皮囊,自己取用。”
他頓了頓,背對著謝云舟,聲音低沉:“離開后,忘記這里,也忘了我。老夫蘇忘,早已是個死人。今日救你,贈你帛書,已是了卻當年與蕭天絕的一段因果。此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禍,皆看你們自己的命數了。”
謝云舟強撐著坐起,對著蘇忘佝僂卻挺拔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輩救命贈藥贈圖之恩,謝云舟沒齒難忘!若能活命,此恩必報!”
蘇忘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聲音里透出濃濃的疲憊:“走吧。趁著你還有力氣。記住,你只有七日。岳獨行,只有三日。”
謝云舟不再多,抓起褡褳和木杖,將油布包裹仔細貼身藏好,又拿起那截藍色發帶,緊緊攥在手心。然后,他撐著木杖,忍著全身劇痛和眩暈,一步一步,挪向木屋門口。
推開木門,清冷的山風和微亮的晨光,瞬間涌了進來。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屋內那個重新坐下、背影融入昏暗光影中的佝僂老者,然后,毅然轉身,踏入了外面蒼茫的山林,朝著東南方向,那未知的、希望與死亡交織的“回春谷”,蹣跚而去。
木屋內,灶膛里的最后一點火星,悄然熄滅。
蘇忘依舊坐在小木凳上,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有那雙清亮卻蒼老的眼睛,望著謝云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開。眼底深處,是翻涌的、無人能懂的復雜情緒,最終,都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消散在木屋清冷的空氣中。
“天絕……你的女兒,和你一樣,都是倔種。找的這小子……倒也像你當年。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只是,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話音落下,木屋重歸死寂。只有那卷空了的油布,靜靜地躺在木榻邊緣,見證著方才發生的一切,和那即將席卷而來的、更加猛烈的命運風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