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陸天鷹)的誓,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余音在狹小的石穴中回蕩,卻很快被洞外更猛烈的山風聲吞沒。那誓中的沉重與決絕,是真實的,蕭離能感覺到。可這真實,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更加冰冷、更加凝滯,仿佛有什么更加龐大、更加令人窒息的秘密,正隨著夜梟的坦白,緩緩揭開其冰山一角。
蕭離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對她單膝跪地、低首垂目的男人。他臉上的風霜,眼中的痛苦,還有那道猙獰的刀疤,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十八年來他所經歷的一切――愧疚,蟄伏,隱忍,以及在仇敵組織中的步步驚心。為了一個承諾,為了一個真相,他將自己活成了影子,活成了“夜梟”。
可這承諾,這真相,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為蕭家復仇,查清血案嗎?還是如他所,那位早已死去的青龍會長老,所囑托的“靜待天時”?“天時”又是什么?
沈夜也沉默著,目光在夜梟和蕭離之間緩緩移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滅不定,仿佛在進行著極其復雜的計算與推演。夜梟的出現,他帶來的信息,以及他所提出的、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合作計劃,無疑將整個局面推向了更加詭譎、也更加危險的境地。但沈夜似乎并未表現出太多意外,只是那平靜的表象下,緊繃的神經和飛速運轉的思緒,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曉。
“陸前輩,請起。”最終,是蕭離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清冷,仿佛剛才的震驚、淚水和洶涌的情緒,都已被她強行壓下,封存在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合作之事,從長計議。眼下,我們需先離開此地,尋一處更安全的所在,再從長計議。”
她不再稱呼“夜梟”,而是改回了更具敬意的“陸前輩”。這微妙的改變,既是對他過往身份的認可,也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合作,基于共同的敵人和目標,而非完全的信賴。
夜梟緩緩站起身,點了點頭,重新戴上了那張猙獰的鬼臉面具。面具遮住了他臉上所有的情緒,只剩下那雙依舊復雜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蕭姑娘說的是。此地位于蒼云嶺邊緣,雖隱蔽,但并非久留之地。我知道一處地方,位于大別山更深處,是當年影衛設置的備用據點之一,極為安全,且存有些許補給。我們可先去那里暫避,再詳談后續。”
“如此甚好。”沈夜也開口道,聲音平靜,“有勞陸前輩帶路。”
夜梟不再多,率先轉身,撥開洞口的灌木,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蕭離和沈夜緊隨其后,再次投入了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凜冽的山風之中。
這一次,有了夜梟的引領,行進的速度快了許多,也安全了許多。夜梟對這片山林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總能找到最隱蔽、最穩妥的路徑,避開可能存在的危險區域。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若非刻意放慢速度等待蕭離和沈夜,恐怕早就將他們甩得不見蹤影。
蕭離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飄忽不定的背影。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再次回響起他方才的話語――“靜待天時”。
天時……什么才是“天時”?是為蕭家翻案昭雪的時機?是扳倒青龍會、八王爺余黨及其背后黑手的時機?還是……與那天機閣,與那三塊玉佩,甚至與沈夜口中的“前朝遺藏”有關的……某個特定的時刻?
她隱隱覺得,夜梟所知的,恐怕遠比他剛才坦白的更多。而他選擇在此刻現身,拋出合作計劃,也絕非僅僅是因為她“長大成人”、“手握玉佩”、“矢志復仇”那么簡單。一定還有什么,更關鍵、更迫在眉睫的原因,推動著他走出潛伏了十八年的陰影,主動找上他們。
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身旁沉默趕路的沈夜。這個男人,同樣謎團重重。前朝影衛的后人,潛伏江南的富商,智謀深沉的布局者,甘愿損耗三成功力的“援手”……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他與夜梟,一個影衛傳人,一個蕭家舊部,都圍繞著“天機閣”和“前朝遺藏”打轉。他們之間,是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是……有著更深層次的、不為人知的聯系?
無數的疑問,如同這山林中盤根錯節的藤蔓,纏繞在心頭,越理越亂。蕭離只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崎嶇的山路,和前方夜梟那看似飄忽、卻始終穩定的背影上。
一行人默不作聲,在崇山峻嶺間穿行了近兩個時辰。當天邊終于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魚肚白,將山林濃墨般的輪廓稍稍勾勒出來時,夜梟終于在一處看起來毫不起眼、長滿青苔和藤蔓的陡峭巖壁前,停下了腳步。
“到了。”夜梟低聲道,伸手在巖壁上一處看似天然的凹陷處,有節奏地敲擊了數下。
“篤、篤、篤、篤、篤。”五聲,三短兩長。
片刻的寂靜后,巖壁內部,竟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仿佛機括轉動的“咔噠”聲。緊接著,巖壁上那片看似渾然一體的、爬滿藤蔓的區域,竟緩緩向內凹陷,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內,有微弱干燥的空氣流動出來,帶著陳年塵土和巖石的氣息。
這機關之精巧隱蔽,若非夜梟親自開啟,恐怕任誰從此經過,也絕難發現巖壁之后,竟別有洞天。
“跟我來。”夜梟率先側身鉆入洞口。蕭離和沈夜對視一眼,也先后跟了進去。
洞口在他們身后無聲地合攏,將最后一絲天光隔絕在外。洞內并非一片漆黑,前方不遠處,有微弱的光線傳來,似乎是夜明珠或某種特殊的螢石發出的冷光。通道狹窄,僅容一人通行,但腳下平整,顯然是人工開鑿而成。空氣雖然帶著陳腐氣息,卻并不憋悶,顯然有良好的通風系統。
沿著通道曲折向下,行進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大約三間屋子大小、高約兩丈的天然石廳。石廳頂部,鑲嵌著數顆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將整個空間照得朦朦朧朧,卻足以視物。廳內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石桌、石凳、石床,甚至還有一個簡陋的石頭灶臺和幾個破損的陶罐。角落里堆著些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資,看形狀,像是糧食、衣物和一些工具。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廳一側的巖壁上,開鑿出了幾個內凹的壁龕,里面整齊地碼放著一些竹簡、帛書,以及幾個上了鎖的小鐵箱。
這里,便是夜梟口中的“影衛備用據點”。看其保存完好、物資齊全的樣子,顯然一直有人(或許就是夜梟自己)在暗中維護。
“此地絕對安全,通風良好,且有暗泉可汲水。存糧足夠三人支撐月余。”夜梟摘下面具,走到石桌旁,用火折子點燃了桌上的一盞積滿灰塵的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夜明珠的冷光,帶來一絲暖意。“兩位可在此稍作歇息,我去取些清水和干糧。”
蕭離和沈夜也確實疲憊到了極點。尤其是沈夜,內力損耗過巨,這一夜疾行,臉色更加難看,額上已滲出虛汗,只是強撐著沒有表露。他走到一張石凳旁坐下,閉目調息。蕭離也靠坐在另一張石凳上,打量著這個隱蔽的藏身之所,心中卻無半分安寧。
夜梟很快取來了清水和用油紙包好的、硬邦邦卻尚能果腹的肉干、烙餅。三人默默吃了些東西,補充體力。氣氛依舊沉默,但比之前在山林中,少了幾分緊繃,多了幾分可以暫時喘息的余地。
吃完東西,夜梟走到壁龕前,打開其中一個上了鎖的小鐵箱,從里面取出一卷顏色泛黃、邊緣破損的古老羊皮卷,還有一個小小的、非金非木、雕刻著繁復云紋的黑色匣子。他將這兩樣東西,鄭重地放在石桌上,然后,在蕭離和沈夜面前,緩緩坐了下來。
“蕭姑娘,沈公子,”夜梟的聲音,在寂靜的石廳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沉重,“在商議具體合作計劃之前,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們。此事,關乎蕭姑娘你的真正身世,也關乎……這延續了兩朝、牽動了無數人性命和野心的,‘天機閣’與‘前朝遺藏’之謎的,最終真相。”
真正身世?最終真相?
這兩個詞,如同重錘,狠狠敲在蕭離心上!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夜梟,又看向桌上那卷羊皮卷和黑匣子,瞳孔驟然收縮!難道……她的身世,還有隱情?難道沈夜和師父之前告訴她的,并非全部?
沈夜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那兩樣東西上,眼神深邃,似乎并無太多意外,只是那深邃之下,也泛起了凝重的波瀾。
夜梟沒有立刻打開羊皮卷或匣子,只是用他那雙飽經滄桑、此刻充滿了無比復雜情緒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蕭離,仿佛要透過她的容顏,看到某個早已逝去的身影。
“蕭姑娘,”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你可知,你脖頸上所佩的這塊水波紋玉佩,為何被稱為‘人’字鑰?又為何,會被你父親蕭天絕,以性命相護,甚至不惜賠上蕭家滿門,也要保住它,不使其落入奸人之手?”
蕭離下意識地摸向胸口。玉佩緊貼著她的肌膚,傳來溫潤的觸感,中心的蓮花暗影,仿佛也隨著她的心跳,微微脈動。
“因為,它是開啟天機閣核心秘藏的鑰匙之一。”她重復著沈夜和師父曾說過的話。
“不錯,它是鑰匙。”夜梟點頭,但話鋒一轉,“但,它不僅僅是一把鑰匙。它更是一件信物,一件……代表著血脈、身份與無上責任的,傳承信物。”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聲音也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顫抖:
“因為,這枚水波紋玉佩,是前朝末代皇帝,隆慶帝,留給自己唯一的、尚在襁褓中的嫡親血脈――永寧公主的,出生信物,也是……未來開啟皇室秘藏、承繼社稷正統的,憑證之一!”
前朝公主?!
蕭離如遭雷擊,渾身劇震,猛地從石凳上站起,帶倒了身后的凳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石廳中格外刺耳!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顫抖,難以置信地瞪著夜梟,又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塊陪伴了她十八年的玉佩!
不!不可能!她怎么會是前朝公主?!她是蕭天絕和柳氏的女兒!是蕭家的后人!怎么會是什么前朝公主?!
“不……你胡說!”蕭離嘶聲反駁,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抗拒而變調,“我是蕭離!是蕭天絕的女兒!我爹是‘絕劍’蕭天絕!我娘是柳氏!什么前朝公主……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