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打開,有人先下車打開了傘,彎腰撐著,接著,一個女人從車里慢慢地下來。
干練的短發梳得整齊,女人也很高,身上橄欖綠的軍裝非常板正,隔老遠,嚴芮便看見她的軍銜肩章,金色的兩星。
但她似乎有一點殘疾,接過隨行人員的拐杖,杵著,才一步一步地朝這邊走來。
市長等人上前迎接,雙方簡單地握了手,然后誰也沒有多,引著女人進看守所。
里面早已安排了一間單獨的會見室,傅朝雨安靜地坐在里面,等待著——她和生母的,她諷刺地勾起唇角,目光咄咄逼人,“中將……呵,你不想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過去吧,嗯?我親愛的母親。”
“……”
聽得出咬牙切齒的恨,傅瑜安沉默半晌,彎下腰,撩起褲腿,吧嗒解開了活扣。
一截假肢,她的左腿生生斷在膝蓋,剩下的大腿已經畸形萎縮,疤痕叢生,肌肉難看扭曲。
“你……”
傅朝雨露出驚奇的表情,她盯著傅瑜安的下肢,第一次知道她有殘疾。她之前一直以為她杵拐是因為跛,殊不知是整條左腿的殘疾。
“我真的反抗過,”傅瑜安終于開口,像是在敘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往事,“代價是一條左腿。”
整整叁層樓高,她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下午刺目的陽光,下墜的風穿過她的身體。
落地是渾身都被扭曲的痛。
內臟出血,左腿骨折,她在火車上發了高燒,可這樣也不敢停,怕被追上,直到列車員把她送去車站的急救室,勉強保命。
到了北都才敢去醫院,可是拖久了,哪怕治好,也留了病根,會不定時的隱隱作痛。
以至于那天她跑進著火的實驗室時,突然發作,險些被爆炸吞噬,醒來后永久失去了整條腿。
她的腰部也受了損傷,右腿勉強保住,半邊卻爬滿灼燒的疤痕,永不能復原。
“你……”
傅朝雨突然說不出話來,眉頭緊鎖,傅喻安靜地望著她,忽然喃喃著,念出一段俄文。
聲音低沉而重,那樣悲愴和滄桑。
傅朝雨猛地一震,她知道這段俄文,甚至爛熟于心,因為她曾經不止一次的看過,讀過,記過。
在年少的時光里,貼在墻上,寫在褪色小紙片上的這段俄文就是她對母親所有的印象。
那是一首小小的詩,意思是:
理想啊,光芒萬丈。
我抬頭仰望著它,遙不可及。
我是無翼的籠中鳥,是絕望的撲火蛾。
我向著耀眼的遠方,
哪怕粉身碎骨,魂死神滅,
亦無悔。
……
時間到,前來接應的警衛員和助手悄悄站在了門外,傅喻安輕輕嘆了口氣,好像沉重,好像解脫。
她裝好假肢,走到門口時又回了頭,目光深深地,含著傅朝雨似懂非懂的情緒。
“朝雨,我在世俗和理想之間,選擇了后者,即使重新來過,我也寧愿失去一條腿。”
理想于她,重逾生命。
“我會保住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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