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卯時回來的。
藤原信自倭國星夜兼程,乘快船橫渡東海,抵南京時已是第三日破曉。他懷中緊抱一玉盒,內盛“金蠶蠱”,是耗費重金、動用人脈,自熊本城秘市購得。入城直奔錦衣衛衙門,陸天鷹、易小柔等人已候在院中。
“如何?”易小柔急問。
“幸不辱命。然賣家,此蠱兇險,以毒攻毒,需有高明醫者施術,且需‘七日斷腸草’、‘鶴頂紅’、‘孔雀膽’三味輔藥,缺一不可。”藤原信面色疲憊,衣衫染塵。
“三味輔藥,太醫院有存。我即刻去取。”陸天鷹道。
“然施術者……”御醫面有難色,“下官只聞此法,從未實操。稍有差池,二毒并發,立時斃命。”
“城中可有擅毒的名醫?”
“有一人,姓蘇,名問天,江湖人稱‘毒手神醫’,現隱居城東‘回春堂’。但其人性情古怪,未必肯出手。”
“綁也綁來。”白無血道。
“不可。此人吃軟不吃硬,需以禮相請。我親去。”陸天鷹道。
陸天鷹親赴回春堂,蘇問天年約五旬,清瘦矍鑠,聽聞要以金蠶蠱解“噬心”、“纏綿”二毒,初時冷笑。
“此二毒相沖,本是無解。縱以金蠶蠱強解,十死無生。老夫不治必死之癥。”
陸天鷹奉上黃金百兩,蘇問天不看。又呈前朝醫典孤本,蘇問天稍有動容。再患者乃抗倭義士,誅殺國賊,蘇問天默然片刻,道:“帶路。”
至錦衣衛衙門,蘇問天先診燕北歸,再診妙手空空。二人皆昏迷,面色青黑,氣息微弱。
“毒已入髓。金蠶蠱雖可吸噬毒性,然蠱蟲入體,亦損經脈。需以銀針封其心脈,護住心竅,再施蠱。然此過程痛楚難當,患者需有極強意志,否則心神潰散,亦是死路。”
“可能醒轉施術?”
“我可施金針渡穴,暫激其神。但僅能維持一炷香時辰。一炷香內,需完成下蠱、引毒、固本三步。且需二人同時施術,否則毒性轉移不均,反傷另一人。”
“我助你。”御醫道。
“你不行。需內力深厚者,以真氣護持心脈,助蠱蟲行經走脈。且需絕對信任,稍有雜念,真氣反沖,立時雙亡。”
眾人對視。內功深厚者,眼下僅白無血、藤原信。然二人皆非醫道中人,恐難精準。
“我來。”易小柔忽然道。
“你武功全失,何來內力?”蘇問天皺眉。
“我雖無內力,但曾習‘素心訣’,可導引真氣,護持心脈。且我信燕叔、妙手兄,必無雜念。”
“素心訣?”蘇問天神色一動,“可是前朝宮廷養生秘術?若真如此,或可一試。然你體力孱弱,能否支撐一炷香?”
“能。”易小柔決然。
蘇問天不再多,令準備靜室,焚香凈手。將燕北歸、妙手空空并置于榻,褪去上衣。以銀針刺其周身大穴,暫封毒性蔓延。又以金針渡穴,刺其“百會”、“神庭”,二人**一聲,緩緩睜眼,目光渙散。
“燕叔、妙手兄,忍住痛楚,導氣歸元。我助你們行功。”易小柔坐于榻前,雙手分按二人掌心,默運素心訣。她雖內力全無,但此訣重在導引,不重發勁,恰可護持心脈。
蘇問天開啟玉盒,內中金蠶蠱形如小指,通體金黃,蠕動不休。他以小刀割開燕北歸、妙手空空腕脈,將金蠶蠱置于傷口。蠱蟲嗅血,急鉆入體。二人渾身劇震,面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紫,顯是痛苦萬分。
“穩住!”蘇問天厲喝,雙手連點,銀針顫動,引導蠱蟲沿經脈上行,吸噬毒性。御醫在側,遞上以“七日斷腸草”、“鶴頂紅”、“孔雀膽”熬制的藥汁,灌入二人口中。藥性霸烈,二人七竅滲血,但金蠶蠱受藥力激發,吸噬更速。
易小柔只覺掌心傳來兩股狂暴真氣,左冷右熱,沖擊她殘破經脈,痛如刀割。她咬牙強忍,導引真氣歸于二人丹田。一炷香時辰,漫長得像一生。她汗透重衣,唇角溢血,視線模糊,但手不敢松。
蘇問天全神貫注,銀針起落,額角見汗。御醫在旁,不斷擦拭二人身上滲出的黑血。室內血腥氣混合藥氣,令人作嘔。
時辰將盡,金蠶蠱自二人鼻中鉆出,體色轉為暗黑,落地僵死。蘇問天急以銀針封其退路,挑入火盆,蠱蟲遇火即燃,化為灰燼。
“毒已吸出大半,然余毒未清,需以湯藥調理,且三日不得妄動真氣,否則毒性反撲,前功盡棄。”蘇問天收針,面色蒼白,顯是耗神過度。
燕北歸、妙手空空面色漸復,雖仍虛弱,但呼吸已穩。二人看向易小柔,見她搖搖欲墜,急欲起身,但渾身無力。
“莫動!”蘇問天按住,“你二人經脈受損,需靜養。她力竭暈厥,無大礙,歇息即好。”
易小柔確已脫力,軟倒榻邊。柳如月急扶,喂以參湯。良久,她悠悠醒轉,見燕北歸、妙手空空已能開口說話,心頭大石落地。
“毒……可清了?”她問。
“清了八成。余毒需時日,但性命無憂。”蘇問天道,“然金蠶蠱噬毒,亦損根基。此二人三月內不得動武,否則功力盡失,淪為廢人。”
“能活下來,已是萬幸。”燕北歸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