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回到那個小縣城,每天面對親戚鄰居“關心”的詢問,聽著父母無休止的嘆氣、抱怨和催促,看著表弟小斌之流“成功人士”的炫耀?陳默幾乎能想象那個場景。他閉了閉眼。
“不用。我在這邊找。機會多。”他說,“先不說了,我還有點事。錢我晚點打?!?
“小默,你聽媽說……”
“媽,真有事。掛了?!?
他沒等母親再說什么,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世界驟然安靜了一半。只剩下街道上車流的噪音,遠處工地的敲打聲,還有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他站著沒動,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臉。裂痕橫亙在眉眼之間。
三千。他點開手機銀行app,指紋登錄。余額顯示:3892.17元。他點開轉賬,輸入母親的卡號――那個號碼他倒背如流。輸入金額:3000。在備注里打字:爸買藥,家里用。手指在確認鍵上懸停了一瞬,按下去。指紋驗證,輸入密碼。頁面跳轉:轉賬成功。當前余額:892.17元。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帆布包的帶子勒在肩膀上,有點疼。包里除了那點可憐的私人物品,還躺著那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解除合同通知,和一個裝著離職證明的牛皮紙袋。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892塊7毛。要吃飯,要交通,要應付可能的面試開銷。房租……他想起租住的那個十平米不到的朝北小房間,下個月十五號該交房租了。一千二。
工作。必須立刻開始找工作。
他重新掏出手機,屏幕裂紋在陽光下很刺眼。點開那個綠色的求職軟件圖標。消息欄有個紅色的99+,大部分是系統推送的“熱門職位”、“hr查看了你的簡歷”、“新職位匹配提醒”。他忽略那些,直接點進“我的簡歷”。最后更新時間,還是三個月前剛入職現在這家公司的時候。他往下翻,工作經歷那一欄,最新的這條,公司名稱,職位,工作時間……不到一年??冃??項目成果?他想起王海在復盤會上的侃侃而談,想起那份被奪走功勞的報告。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最終,他只在那段經歷后面,干巴巴地加了一句:“參與部門重點項目,負責部分數據分析與支持工作。因公司業務調整離職?!?
保存。刷新。
首頁開始推送新的職位。很多,密密麻麻。數據分析師,要求精通python、sql,有大型項目經驗,熟悉機器學習算法優先。運營專員,要求有爆款案例,熟悉各大平臺玩法,能承受高強度工作。銷售顧問,底薪三千,高提成,要求抗壓能力強,有客戶資源者優先。行政文員,要求形象好,溝通能力佳,熟練使用辦公軟件。
他看著那些職位要求,又點開自己那份蒼白單薄的簡歷。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沒什么溫度。
他嘗試投了幾個看上去要求不那么高、似乎有點可能的數據支持崗位。每投一個,都需要手動修改一下求職信,把公司名稱和職位填進去,說幾句自己如何匹配,如何渴望機會。敲下那些字的時候,他手指有些僵硬。投到第五個,他停了下來。
肚子叫了一聲。早上出門前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杯水,撐到現在。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下午的陽光已經開始泛黃。該回去了。回那個朝北的小房間。
他關掉求職軟件,點開地圖app,輸入租房小區的地址。公交線路跳出來,需要換乘一次,全程大約一小時十分鐘。他選擇了最便宜的那條線路,步行到五百米外的公交站。
等車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信息。只有幾條app的推送廣告,和銀行發來的余額變動提醒。
車來了。他投了兩塊錢硬幣,走到車廂后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動了,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后移動。高樓,商鋪,行人,車輛。一切都和昨天、和前天、和以往任何一天他下班坐車時看到的,沒什么不同。
只是,今天他的背包里,多了一張紙。今天之后,他不用再去那個格子間。今天之后,卡里的數字變成了892.17。今天之后,他需要重新開始,在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里,尋找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位置。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一條微信。來自林薇。他的初戀。結婚一年半的林薇。
“在嗎?”
簡單的兩個字。他盯著那個熟悉的頭像,是一片晚霞下的海。看了幾秒,他沒回。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車搖晃著,穿過漸漸涌起的晚高峰車流。車廂里人越來越多,擁擠,嘈雜,混合著各種體味和食物氣味。他靠著窗,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霓虹燈開始陸續亮起。那些光亮落在車窗上,又滑過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那張被推過來的通知,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背包的夾層里。像一顆被埋下的、冰冷的種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