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今天先到這里。王海留一下,其他人散會。”趙永明揮了揮手。
椅子移動的聲音響起。人們陸續起身,低聲交談著往外走。陳默合上那份自己打印的報告,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把報告夾進筆記本,拿起筆,站起身。他感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僵硬。
剛走到門口,王海從后面跟了上來,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手掌溫熱,帶著一點汗意,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是一種親昵又帶著主導意味的按壓。
“默默,辛苦了啊。”王海和他并肩往外走,臉上是會議成功后的紅潤和笑意,聲音壓低了,只夠他們兩人聽見。“講得不錯吧?你的那些核心點,我都傳達出去了。趙總很滿意。”
陳默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發膠味和襯衫上殘留的洗衣液香氣。他側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腕上的表盤在走廊燈光下反射著冷光。他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這次項目要是成了,功勞簿上,肯定有你重重的一筆。”王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更加推心置腹,“我知道你最近辛苦,加班多。年輕人,拼一拼是好事。你的努力,領導都看在眼里的。等這個階段忙完,獎金,評優,我都會幫你爭取。好好干,前途無量。”
他們走到辦公區。幾個還沒散去的同事朝這邊看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王海搭著陳默肩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謝謝王組。”陳默說,聲音平淡。
“謝什么,都是自己人。”王海終于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順勢又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回去把今天會上提到要完善的那些點,再理一理,特別是風險監控那部分的細節,下班前發我郵箱。我晚上再看看,明天咱們再碰一下。”
“好。”陳默點頭。
“行,去忙吧。”王海說完,轉身朝趙總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總監辦公室門后。肩膀被拍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溫熱的、帶著壓迫感的觸覺。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布料下面是有些單薄的骨頭。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格子間里,電腦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數據分析軟件的界面上,是他昨晚調試模型時留下的半成品。隔壁工位的同事李濤探頭過來,擠了擠眼睛:“可以啊默哥,王組今天在會上猛夸你,趙總都記住了。要起飛了。”
陳默扯了扯嘴角,沒說什么,坐下。他打開郵箱,開始整理王海要的東西。那些所謂的“要完善的點”,其實在他的原始報告里都有詳細的闡述和附錄。他只需要把它們從不同的部分摘出來,重新組合,寫得更像一份執行摘要。
他移動鼠標,點開那份署著自己名字、卻由王海宣講的報告文件。光標在屏幕上閃爍。他盯著那些熟悉的段落、圖表、結論。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浸著他那三個不眠之夜的困倦、***的刺激,和發現關鍵問題時的短暫興奮。
現在,它們成了王海口中的“我們團隊”,特別是“陳默做了扎實的基礎工作”,然后變成“我”的分析,“我”的發現,“我”給出的解決方案。
他移動光標,開始復制,粘貼。動作機械。
郵箱提示音響起,是新郵件。發件人是王海。標題是:“天晟項目后續工作安排(急)”。
他點開。
“陳默,剛才會上趙總指示很明確,這個機會我們必須抓住。你抓緊完善材料,特別是第三部分的實施細節和溝通要點,務必扎實、有說服力。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小組內部先過一遍。另外,原始數據和所有中間過程文件,整理一份清晰的版本,發我備份。此事重要,務必重視。王海。”
陳默看著這封郵件。措辭正式,帶著上級對下屬的明確指令和壓力傳遞。和剛才那只搭在他肩上、溫熱而帶著許諾的手,仿佛不是來自同一個人。
他關掉郵件窗口,繼續復制,粘貼。把那些浸透了自己心血的東西,一點點摘出來,準備打包,發送給那個剛剛把它們據為己有、并因此獲得贊賞和機會的人。
鍵盤敲擊聲,在略顯空曠的辦公區里,顯得單調而清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