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國際酒店。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在下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銳利的光,像一把巨大的、直插天際的劍。門童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白手套,站在旋轉門旁,身姿挺拔。進出的人,無論男女,都衣著光鮮,步履從容,神態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或后天養成的、掌控局面的優越感。
陳默付了車費――四十二塊,口袋里的現金又縮水了一截。他推門下車,站在酒店門口的人行道上,仰頭看著這座龐然大物。午后的風吹過,拂動他洗得發白、被汗水浸濕又干了的襯衫下擺。他能感覺到門童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職業化的禮貌,但那禮貌之下,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程式化的輕慢。他這身打扮,與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沒有猶豫,徑直走向旋轉門。玻璃門無聲地轉動,他走進去。巨大的挑高大廳,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氛和淡淡的咖啡、茶點的氣味。輕柔的背景音樂若有若無。前臺后面站著幾位妝容精致、笑容標準的前臺小姐。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幾十米高的穹頂垂下,折射出璀璨卻冰冷的光。
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行政酒廊……在哪里?指示牌?他沒有看到。他想去問前臺,但看著自己這身與周圍環境極端不協調的衣著,腳步有些遲疑。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z”發來的微信。
“到了嗎?直接上58層,出電梯右轉,行政酒廊。報我的名字,周正明?!?
他收起手機,走向電梯間。電梯門是光潔的鏡面,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頭發有些凌亂,臉色疲憊蒼白,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身上那件襯衫,領口的磨損和汗漬在明亮的鏡面燈光下,無所遁形。他移開目光,按下了上行按鈕。
電梯很快到了,是那種高速電梯,運行平穩,悄無聲息。轎廂內部是柔和的米色和深胡桃木裝飾,光潔如鏡。里面已經站著一對衣著考究的中年夫婦,和一個拎著愛馬仕手提袋的年輕女士。他們瞥了一眼走進來的陳默,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掠過,然后不約而同地轉向別處,或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流,但那種無形的、劃分界限的氛圍,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
電梯在58層停下。門無聲滑開。陳默走出去,右轉。一條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光線柔和,墻壁上是現代風格的抽象畫。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厚重的實木門,門上掛著一個黃銅牌子,寫著“行政酒廊”。
他推開門。里面是一個寬敞、安靜、視野極佳的空間。一整面墻都是落地玻璃,城市的天際線和遠處的海灣盡收眼底,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明亮卻不刺眼。深色的地毯,舒適的沙發和單人座椅,低矮的咖啡桌??諝庵酗h散著現磨咖啡和高級茶葉的香氣??腿瞬欢?,分散在各處,低聲交談,或獨自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侍者穿著熨帖的制服,悄無聲息地穿梭。
陳默站在門口,有些無所適從。他的出現,再次引來了幾道目光,但這里的人顯然更懂得掩飾,目光一掃而過,沒有過多停留。
一位穿著黑色套裙、妝容得體、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侍者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無可挑剔的微笑:“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周正明先生?!标惸f,聲音因為緊張和喉嚨干澀而有些發緊。
“周先生已經到了,在那邊靠窗的位置等您。請跟我來?!迸陶呶⑽壬恚惸蚶镒呷ァ?
她將陳默帶到一個靠窗的僻靜角落。那里有一張四人方桌,旁邊是寬大舒適的皮質沙發。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里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兩鬢有些灰白。五官端正,面容平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面前放著一杯清水,沒有動。手邊是一個看起來非常結實、邊角包著黑色金屬的深棕色皮質公文箱。他正看著窗外的景色,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陳默身上,從頭發,到臉龐,到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再到腳上那雙邊緣開膠的舊帆布鞋。目光的移動很自然,沒有任何刻意的停留或審視,但陳默感覺,自己整個人,包括口袋里那兩百多塊錢,和此刻砰砰亂跳的心臟,都在這一眼之下,被看了個通透。
然后,***了起來。他身材中等,但站姿挺拔,帶著一種長期嚴格自律和身處高位形成的、內斂而沉穩的氣場。他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職業化的微笑,伸出手。
“陳默先生?你好,我是周正明。請坐。”他的聲音和電話里一樣,平穩,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力量,普通話極其標準。
陳默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對方的手干燥,溫暖,有力,但一觸即分,恰到好處。
“周律師,你好?!标惸?,在周正明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沙發很軟,陷進去一點,讓他有些不自在。
周正明也重新坐下,將那杯清水推到一邊。那位女侍者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將一份精致的酒水單放在陳默面前?!跋壬?,請問需要喝點什么?”
陳默看了一眼酒水單,上面的名字和價格都讓他眼花繚亂,最便宜的礦泉水也要八十塊一杯。他喉嚨發干,但還是說:“不用了,謝謝。”
“給我這位朋友來一杯溫水,謝謝?!敝苷鲗κ陶哒f,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好的,周先生?!笔陶呶⑽⒐?,離開了。
“一路趕過來,辛苦了?!敝苷骺粗惸?,目光透過無框眼鏡,顯得深邃而專注,“考核還順利嗎?”
陳默心里微微一震。對方連他去參加那個廉價的數據錄入考核都知道?是調查的結果,還是隨口一提的試探?
“還行,通過了?!标惸喍痰鼗卮穑瑳]有多說什么。
“那就好?!敝苷鼽c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放松但認真。“陳先生,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非常突然,也可能難以置信。在進入正題之前,我需要再次確認你的身份,并出示我本人的授權證明,以建立基本的信任。這是必要程序,請你理解?!?
“應該的?!标惸f。這正是他需要的。
周正明打開那個深棕色的公文箱。里面分門別類放著許多文件夾,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簽標注著。他先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遞給陳默。
“這是我的律師執業資格證書,瑞士及國際律師協會的會員證明,以及我所在的‘正明國際律師事務所’的資質文件復印件,還有瑞士公證處出具的、陳繼賢先生指定我及我的事務所作為其遺囑執行人和遺產管理人的授權委托書原件及中文翻譯公證件。你可以先看一下?!?
陳默接過文件袋。紙張很厚實,印刷精美。律師執照上的照片是眼前的周正明,顯得更年輕一些。各種徽章、印章、公證處的鋼印,還有復雜的英文、德文、法文文件,以及附在后面的、格式嚴謹的中文翻譯件。一切都看起來無懈可擊,透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法律權威。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他不懂瑞士法律,但這些文件的正式程度和完整鏈條,讓人很難懷疑其真實性。至少,眼前這個人,是個真正的、有資質的律師。
“另外,這是陳繼賢先生的死亡醫學證明書原件,瑞士蘇黎世官方出具,以及中國駐蘇黎世總領事館的認證文件?!敝苷饔诌f過來一份文件。
陳默看著那份死亡證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附有照片――一張彩色證件照。照片上是一個滿頭銀發、面容清癯、眼神平靜的老人。和他記憶深處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上的面容,有幾分依稀的相似,但更蒼老,更平和。照片下面,是姓名、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地點。死亡原因一欄寫著復雜的醫學術語,后面標注著“自然死亡”。
祖父。陳繼賢。真的死了。三個月前。在蘇黎世。
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疏離感和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在了陳默的心頭。他看著照片上那個陌生老人的眼睛,那眼睛似乎也在隔著紙張和時光,平靜地看著他。
侍者送來了溫水,放在陳默面前。玻璃杯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陳默沒有動。
“陳先生,在向你展示遺囑和遺產清單之前,我還有一些問題需要你親自確認,并簽署一份保密和初步意向文件。”周正明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這同樣是為了保障你的權益,以及確保我們后續的工作能夠在法律框架內順利推進。你可以先看看這份文件?!?
他又遞過來一份只有兩頁紙的文件,是中文的。標題是“關于陳繼賢先生遺產繼承事宜的初步溝通與保密協議”。內容大致是:確認雙方身份,申明溝通內容的保密性,列明陳默作為唯一繼承人的初步權利和義務,以及同意周正明及其團隊作為遺產執行人開展必要工作。條款不算復雜,但措辭嚴謹。
陳默仔細看了一遍。沒有什么陷阱,主要是確認現狀和約束保密。他拿起周正明遞過來的筆――一支沉甸甸的、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鋼筆――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日期。
周正明接過文件,看了一眼簽名,點點頭,收好。然后,他從公文箱里,拿出了最厚的一個黑色硬殼文件夾。文件夾的封面用燙金字體印著“lastwillandtestamentofchenjixian&assetsinventory”(陳繼賢遺囑及資產清單)。
他將文件夾放在桌上,但沒有立刻打開。他看著陳默,鏡片后的目光沉穩而鄭重。
“陳先生,在打開這份文件之前,我必須再次強調保密的重要性。這里面涉及的資產信息,不僅價值巨大,而且結構復雜,分布在全球多個司法管轄區。任何不謹慎的泄露,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法律風險,甚至人身危險。你明白嗎?”
“我明白。”陳默說,喉嚨發干。價值巨大。全球分布。危險。這些詞讓他剛剛稍緩的心跳再次加速。
“好。”周正明打開文件夾。里面是厚厚的、裝訂成冊的文件,同樣有英文原文和中文翻譯對照。他翻到某一頁,然后從旁邊抽出一張單獨的、打印清晰的a4紙,推到陳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