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出來看。是母親的來電。
時間,晚上九點二十。
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字,手指在接聽和掛斷之間停頓了兩秒。然后,他劃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沒有立刻說話。
“小默?”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在哪兒呢?”
“在外面。剛忙完。”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沒什么情緒。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停。
“哦……忙完就好。”母親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那個……錢,下午……打到醫院賬戶上了。五千塊。是你……弄來的?”
“嗯。”陳默應了一聲。他沒解釋錢從哪里來。讓母親自己去猜,去不安,去后悔昨天那些絕情的話,或許更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能聽到背景里父親隱約的咳嗽聲,比昨天似乎緩和了一些。還有醫院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謝謝。”母親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復雜的、近乎哽咽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焦慮的語調,“有了這錢,你爸今天用了好點的藥,咳嗽好點了,燒也退了些。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如果穩定,就能轉普通病房了。就是……這錢,五千,加上我之前借的那些,也撐不了太久。后續治療費,還有出院后的藥……”
“我知道了。”陳默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錢的事,我會想辦法。爸的病,先治著。別的,以后再說。”
他沒有承諾具體金額,沒有說“包在我身上”,也沒有再提起昨晚關于禮金的那場激烈沖突。他只是劃出了一條線:父親的病,他會管。但其他的,包括母親的態度,親戚的攀比,家里的面子……暫時,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或者說,需要重新評估。
母親似乎被他這種平靜而疏離的語氣噎了一下,半晌,才說:“……好,好,你先想辦法。你爸這邊,有我看著。你也……注意身體,別太累。”
“嗯。掛了。”陳默說完,沒等母親再開口,按下了掛斷鍵。
忙音響起。他收起手機,放回口袋。
結束了。至少今晚,關于父親醫藥費的逼迫,暫時結束了。那五千塊,買來了短暫的喘息,也買來了一種新的、更加復雜的相處模式。母親不再嘶吼威脅,但那種小心翼翼和未盡的焦慮,依然存在。親情,在金錢和生死面前,已經被撕扯得千瘡百孔,需要時間來修補,或者,永遠也修補不好了。
但他不在乎了。至少此刻,他不在乎了。
他走到出租屋樓下。熟悉的昏暗樓道,熟悉的霉味。他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
走到門口,拿出鑰匙,打開門。冰冷的、帶著灰塵味的空氣涌出來。
他走進去,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遠處模糊的城市光暈,走到床邊,坐下。
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從左邊口袋掏出那兩百多塊零錢,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從右邊口袋掏出那五千塊現金,厚厚的一小疊。在昏暗的光線下,紅色的鈔票邊緣泛著幽暗的光。
他看著這疊錢,又看了看這個破敗的房間。
然后,他起身,走到布衣柜前,拿出那件舊棉服,將五千塊現金也塞進那個放了銀行卡的內袋。和卡放在一起。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床邊。
從今天下午四點零五分,在行政酒廊見到周律師,到現在,不過五個多小時。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但表面上,一切如常。他還是回到了這個十平米的小屋,明天還要去那個骯臟的工業園,簽那份廉價的臨時工協議。他還是要面對母親未盡的索求,親戚無聊的比較,林薇虛偽的“關心”,以及王海、劉莉那些早已成為過去、卻依然如鯁在喉的屈辱。
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張冰冷的、連接著億萬財富的卡。他的心里,多了一個必須嚴守的秘密,和一個需要漫長時間和艱苦學習才能實現的、關于“撕破臉”的、冰冷而清晰的藍圖。
回租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每一步,都在告別舊的、無力反抗的陳默。
每一步,也在走向那個尚未成型、但必將降臨的、手握力量、冷靜撕碎一切不公與虛偽的――新的陳默。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他獨自坐在黑暗中,眼神如冰,開始默默計算,規劃,等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