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工業園c區3棟,機房。空氣依舊悶熱渾濁,鍵盤敲擊聲噼啪作響。陳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快速移動,眼睛盯著屏幕上模糊的醫療票據。自從上午與周律師在咖啡館簡短會面,簽署了那幾份緊急的授權委托和保密文件后,他就直接來了這里。周律師已經前往機場,返回瑞士。接下來的日子,除了必要的文件簽署和視頻會議,他將主要通過周律師的助理團隊,遠程處理遺產繼承的初期事務。
而現在,他必須全神貫注于眼前的工作。今天是正式上崗第一天,張海峰宣布實行“計件+保底”制。每天有基礎工作量要求,完成基礎量有八十塊保底,超出部分按件計酬,但錯誤率必須嚴格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內,超出一件扣五毛。同時,錄入總量和準確率每天排名,連續三天墊底者,直接清退。
壓力比培訓考核時更大。每個人都埋頭苦干,房間里只剩下密集的鍵盤聲和掃描儀偶爾的嘎吱聲。陳默強迫自己將關于遺產、周律師、未來規劃的所有念頭,死死壓在意識最底層。他需要這份工作,不僅僅是為了那一百多塊的日薪和掩護身份,更是為了維持一種“正常”的節奏,一種能讓他腳踏實地、不至于被那突如其來的巨大秘密吞噬的日常錨點。
錯誤提示音響了一次。他心頭一緊,迅速修正。錯誤計數器:1。他看了一眼時間,才上崗兩個多小時。必須更小心。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不是訓練時的靜音,是持續的來電震動。他身體一僵。這個時間點,可能是母親,也可能是……房東。上午他回復短信后,房東沒再聯系。但現在……
震動執著地響著。在安靜的機房里格外清晰。旁邊已經有人投來不耐煩的目光。張海峰雖然沒在過道里巡視,但坐在門口,肯定也聽到了。
陳默咬了咬牙。不能接。他左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側面,用力按下了拒接鍵。動作很快,很輕。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瞥到來電顯示,果然是“劉建軍”(房東)。
拒接后,他立刻將手機調成靜音。然后強迫自己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但心思已經有些亂了。房東直接打電話,說明短信的“承諾”沒能讓他安心,或者,他有更緊急的事。
果然,幾分鐘后,手機屏幕在褲兜里連續亮了幾下。是微信消息。他借著側身拿水杯的動作,快速瞟了一眼。
劉建軍(房東):
“陳默,電話怎么不接?”
“房租的事,你得給個準話。我剛接到通知,下個月這片區可能要統一漲租金,我這個房子也準備調價。你如果要續租,得趕緊定下來,按新價格簽合同。不然我好找下家。”
“新價格初步定的一千五一個月。你要續的話,這個月二十號之前,把下個季度的租金,四千五,一起交了。不然我就掛出去了。”
“看到回話。”
陳默盯著這幾條信息,胃部一陣發緊。下個月租金。從一千二漲到一千五。而且要求這個月二十號之前,交下一個季度(三個月)的,一共四千五。
二十號。今天……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是十六號。也就是說,四天內,要拿出四千五百塊。
如果是昨天的陳默,這無疑是晴天霹靂,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四千塊醫藥費deadline剛剛解除的關口,立刻又來四千五的房租,而且時間更緊,金額更大,還伴隨著漲價和“不租就走”的威脅。他會徹底崩潰。
但今天的陳默,口袋里有一張存著四十九萬五千美元額度的卡,還有三千塊現金。四千五,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他甚至可以直接用那三千塊現金,再取一千五,輕松解決。
但他不能。周律師的告誡,筆記本上自己寫下的原則,都在提醒他:非必要,不使用緊急資金。維持低收入、高支出形象。對房東這類“外界”角色,保持符合其預期的互動模式。
符合預期?房東的預期是什么?是一個手頭拮據、家里有事、工作不穩定、需要催著才能勉強湊齊房租的年輕租客。這個租客,面對突然的漲價和提前收取季度租金的要求,會是什么反應?
應該是驚愕,為難,懇求,討價還價,最后可能無奈接受,或者被迫搬走。
他必須演出這個反應。
他強迫自己繼續錄入了幾條數據,錯誤提示音沒有再響。然后,他站起身,對旁邊的女人低聲說了句“去下廁所”,然后走向門口。張海峰抬起頭,皺眉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陳默走出悶熱的機房,來到相對安靜的走廊。他拿出手機,點開房東的微信,開始打字回復。他故意等了幾分鐘,顯得自己是在“掙扎”和“思考”。
“劉哥,我剛在上班,不方便接電話。短信看到了。”
“下個月就漲到一千五了?還要一次交一個季度?這也太突然了。我現在手頭真的特別緊,家里老人住院,我這才剛找到個臨時活,一天就百來塊錢。一下子要四千五,我實在拿不出來啊。”
“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還按一千二,我還是按月交,十五號保證給你。或者,漲到一千五也行,但我實在沒辦法一次交三個月。”
“劉哥,幫幫忙,我在這也住了一年多了,從來沒拖欠過房租。”
語氣卑微,帶著真實的困難(家里老人住院是事實),有懇求,有試圖協商。完全是一個處于弱勢的租客的標準應對模板。
消息發出去。他靠在冰涼的墻壁上,等著。走廊里很安靜,能聽到機房隱約傳出的鍵盤聲。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房東回復了。語氣強硬。
“小陳,不是我不通融。現在行情就這樣,周邊都漲了。我這一千五還算良心的。”
“你家里的困難我理解,但我也有一大家子要養,房子貸款要還。一次性?交一個季度,也是怕麻煩,大家都省心。”
“你要是實在困難,拿不出四千五,那我只能跟你說抱歉了。我好盡快找下家,你也早點找地方。最遲二十號,給我準信。能交,我們簽新合同。不能,你月底前搬走,我退你押金。”
最后通牒。二十號。交錢,或者搬走。
陳默看著這條信息,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在快速計算。月底前搬走……那就是還有不到半個月。他需要找新的住處,押一付三,又是一筆錢,而且新地方未必便宜,環境也未知。搬家本身也耗費時間和精力。不符合他目前“蟄伏”、“維持現狀”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