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
是周律師的助理團隊發來的郵件,用的是周律師留給他的那個加密商務郵箱地址。標題是“陳繼賢先生遺產繼承流程初步時間表及文件清單(第一部分)”。
他點開。郵件內容很長,是中文寫的,措辭嚴謹專業。大致列出了一個為期十二個月的初步時間規劃,分為幾個階段:法律身份確認與國際公證(1-3個月)、核心資產盡職調查與稅務評估(4-6個月)、部分流動資產接收與管理權過渡(7-9個月)、主要不動產及股權過戶(10-12個月)。每個階段下面都列出了需要他配合簽署的文件、可能需要的會面或行程安排,以及注意事項。
附件里有幾份需要他優先閱讀和理解的背景資料文件,以及一份詳細的、關于如何安全使用那個緊急備用金賬戶的電子指南。
郵件最后強調,這只是初步規劃,后續會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并提醒他注意查收一個加密的快遞包裹,里面是他個人身份文件的一些公證副本,以及一個用于安全通訊的加密u盤和說明。
陳默快速瀏覽了一遍郵件內容。時間跨度很長,程序復雜。這印證了周律師的說法,繼承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需要耐心。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繼續等車。心里默默消化著郵件里的信息。第一階段,法律身份確認,需要1-3個月。這期間,他基本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和配合。這正好給了他充足的時間,來“扮演”好現在的角色,同時開始周律師提到的“學習”。
學什么?郵件附件里的背景資料,關于跨國資產、信托結構、稅務規劃……這些對他而完全是天書。但他必須學。必須盡快讓自己從一個對金融和法律一竅不通的底層打工者,變成一個至少能聽懂專業術語、能與周律師團隊進行基本溝通的“繼承人”。這很難,但他沒有退路。
公交車來了。他投幣上車。車廂里人不多,他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啟動,搖晃。
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夜景。便利店的廉價晚餐,工業園的枯燥工作,房東的催租,親戚的攀比,林薇的“關心”,母親的復雜態度……這些是他需要維持的“現在”。
而郵件里那個長達十二個月的、涉及億萬財富轉移的復雜流程,是他必須面對和學習的“未來”。
“現在”是表演,是蟄伏,是觀察,是積累“清算”的素材和力量。
“未來”是掌控,是反擊,是徹底撕破臉,建立新秩序的開始。
而他,就站在這“現在”與“未來”的交界線上。一邊咀嚼著廉價盒飯的咸澀,一邊在腦海里規劃著億萬資產的接收。一邊忍受著張海峰的呵斥,一邊學習著如何駕馭跨國律師和會計師團隊。一邊應付著房東的貪婪,一邊評估著未來可能需要“處理”的類似角色。
這分裂,這撕扯,沒有讓他混亂,反而讓他的神經像繃緊的琴弦,冰冷,銳利,隨時可以彈奏出致命的音符。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車,走回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
上樓,開門。冰冷的房間。他沒有開燈,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稀疏的燈火。
便利店的晚餐,已經消化。工業園的一天,已經結束。房東的催租,暫時應付過去。周律師的郵件,已經收到。
一切都按部就班,都在他冰冷而清晰的規劃之中。
他走到布衣柜前,拿出那件舊棉服,摸了摸內袋里那張硬質的卡片,和那疊厚厚的現金。然后,他將棉服放回原處。
他脫下身上那件稍好一點的深藍色襯衫,小心掛好。明天去見周律師的助理,可能還需要穿。
然后,他躺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花板上的黑暗。
便利店里那十塊錢盒飯的味道,似乎還殘留在口腔里,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廉價的咸澀。
而腦海里,那封關于五十億到六十五億遺產繼承流程的郵件,每一個字,都在黑暗中發出冰冷的、幽微的光。
他閉上眼睛。
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冰冷,漠然,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