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件正文很簡短:
“陳默先生女士:您好!感謝您參加我司行政文員崗位的面試。經過綜合評估,我們認為您與該崗位的匹配度尚有不足,暫無法為您提供該職位。您的簡歷已存入我司人才庫,后續如有更合適的機會,我們會與您聯系。再次感謝您對三葉草科技的關注與支持!祝您早日找到心儀的工作!三葉草科技有限公司人力資源部”
拒絕的郵件。標準模板。客氣,冰冷,不留任何轉圜余地。
陳默看著這封郵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覺得有點想笑。匹配度不足。是覺得他之前做數據分析,做不好行政?還是覺得他穿著舊襯衫舊鞋,不符合創業公司“雖然窮但要看起來有逼格”的調性?或者,僅僅是又有更便宜、更“合適”的人選了?
不重要。這封郵件,正是他需要的。又一個“努力過但被拒絕”的證明。又一個可以加入他“困頓敘事”的素材。
他關掉郵件頁面。沒有回復,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處理掉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他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他該處理一下房租的事情了。二十二號,還有三天。他需要“湊齊”那四千五百塊,并且讓房東相信,這錢來得“很不容易”。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房東劉建軍的對話框。他需要開始鋪墊了。
“劉哥,在嗎?關于房租的事,想再跟你商量一下。”
消息發出去。等了幾分鐘,沒有回復。可能沒看到,或者看到了不想立刻回。
陳默不著急。他退出微信,打開手機銀行app,登錄那張深藍色銀行卡的賬戶。雖然周律師說過盡量不用,但必要的時候,用一點,留好憑證,也是可以的。他查看了余額,還是四十九萬五千美元(扣除了之前的五千人民幣取現)。他需要從里面再“合理地”動用一部分。
他計劃,明天(周六)再去一趟atm機,取出一千五百塊現金。加上口袋里現有的兩千多塊零錢,和這幾天工業園“攢下”的幾百塊,就差不多有四千塊了。還差五百。這五百的缺口,他可以說是一個“遠房表叔”聽說他父親病了,臨時借給他的。理由模糊,不易查證,也符合“砸鍋賣鐵、求爺爺告奶奶”的敘事。
這樣一來,四千五百塊就“湊齊”了。他會在二十二號當天,或者二十一號晚上,通過手機銀行,將四千五百塊轉到房東的賬戶。轉賬時,備注就寫“6-8月房租”。然后截圖,發給房東。
整個過程,錢大部分來自“緊急資金”,但通過“取現-混合零錢-轉賬”的操作,以及一個模糊的“借款”借口,最大程度地掩飾了資金來源,也符合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租客的行為邏輯。
手機震動了一下。房東回復了。
“商量什么?不是說好了二十二號四千五嗎?沒什么好商量的。”
語氣很不耐煩。
陳默打字回復,語氣更加卑微和急切:
“劉哥,不是要商量金額。錢我正在拼命湊,肯定不會少你的。就是我爸那邊醫院又催費了,我這邊實在轉不開。我想問下,這四千五,我二十一號晚上轉給你,行嗎?就提前一天。我二十一號晚上肯定能湊齊。真的,求你了劉哥,給我緩這一天,我保證二十一號晚上十二點前,錢一定到你賬上。”
他故意將付款時間定在二十一號晚上,顯得像是“最后一刻”才湊齊,更加凸顯艱難。而且強調“二十一號晚上肯定能湊齊”,給房東一種“他已經在拼命了,就差最后一點時間”的印象,減少房東的疑慮和逼迫。
房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回復:
“行吧,就二十一號晚上。說好了,二十一號晚上十二點前,我要是沒收到錢,你第二天就收拾東西。押金扣掉拖欠的房租,多的退你。”
“謝謝劉哥!謝謝!我一定按時轉!”陳默回復,配上了一個感謝的表情。
對話結束。房租的事情,暫時按他的劇本推進了一步。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接下來的安排:明天取錢,混合現金,二十二號(實際計劃二十一號晚上)轉賬。同時,繼續在工業園工作,維持收入流水。等待周律師助理的下一步聯系。繼續“已讀不回”母親和林薇的信息。如果母親再催醫藥費,看情況再用“緊急資金”少量支付,但必須表現出極度為難。
還有……表弟的婚禮。下個月八號。禮金那一千塊,名義上他已經“出”了。去不去參加?他暫時不想考慮。到時候再說。如果去,也是一個觀察親戚、強化“落魄”形象的機會。如果不去,也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起懷疑的借口(比如“工作太忙請不到假”,或者“實在湊不出路費”)。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都在按照他冷靜規劃的、名為“蟄伏”的劇本,一步步向前推進。
拒絕的郵件,只是這劇本里,一個微不足道的、符合預期的情節節點。它提醒著他這個“世界”的冷漠和篩選機制,也讓他更加明確,自己即將要進入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規則更加復雜和危險的“世界”。
而他,正在這兩個世界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平衡著,學習著,等待著。
力量到來的那一天。
以及,撕破臉的那一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