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出atm機,玻璃門在身后自動關閉。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街上車流嘈雜。他站在自助銀行門口,摸了摸左右兩個口袋。一個口袋里是兩千多塊零錢(包括工業園的日結工資和之前的結余),另一個口袋里是剛取出的一千五百塊新鈔。加起來,三千七八百塊。距離四千五,還差七百多。這七百多的缺口,按照計劃,是“遠房表叔”借的五百,再加上明天(周六)工業園半天班的收入(大約六七十塊),以及“省下來”的一點飯錢。
差不多了。這個“湊錢”的過程,看似艱難,實則完全在他的掌控和表演之中。他需要記住這些細節,如果房東或者母親問起,他需要能自然地說出“找前同事借了,沒借到”、“找遠房表叔求了半天,才借到五百”、“最后幾天飯都沒怎么吃,才省出一點”這樣的話。語氣要疲憊,要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絲對未來的茫然。
他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腦海里,那個小額借貸的彈窗廣告,卻揮之不去。它像一個冰冷的注腳,釘在了他關于“貧窮”和“絕境”的記憶里。也像一個警示,提醒著他,在獲得力量之前,在撕破臉之前,他依然身處這個系統的底層,依然需要小心翼翼地規避這些無處不在的、針對“弱”者的陷阱。
同時,它也讓他對“力量”的認知,多了一分冰冷的現實感。真正的力量,不僅僅是擁有財富。更是擁有選擇權,擁有不被這種廉價陷阱誘惑和傷害的免疫力,擁有改變甚至重塑某些規則的可能性。而他現在,只是在“擁有財富”的上,距離“擁有力量”,還隔著漫長的學習和適應之路。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周律師的助理團隊發來的新郵件。標題是“加密陳繼賢先生遺產繼承流程-第一階段所需文件清單及公證指引(第一部分)”。
他停下腳步,站在街邊一棵行道樹下,點開郵件。內容很長,是加密的,需要輸入周律師給他的臨時密碼才能查看全文。他快速輸入密碼,郵件內容展開。里面詳細列出了第一階段(法律身份確認與國際公證)需要他準備和簽署的十幾份文件,包括親屬關系證明的詳細要求、dna檢測的指定機構列表、以及前往瑞士駐華使領館進行初步面談和文件認證的預約指引。時間安排得很緊,要求他在一周內完成大部分文件的準備和初步公證。
這意味著,他需要請假。需要離開工業園至少一兩天,可能需要去別的城市。這打亂了他原本“按部就班扮演”的計劃,但也是無法回避的、必須優先處理的“正事”。
他需要想一個合理的請假理由。病假?家里急事?他快速思考著。病假需要假條,麻煩。家里急事……可以說父親病情有變,需要他回老家一趟?但父親剛用了好藥,情況穩定,這個理由有點牽強,而且母親那邊可能會穿幫。或者,就說有個之前投遞的、在外地的公司突然通知面試,機會難得,需要過去一趟?這個理由相對合理,張海峰那邊也容易理解(打工者為了好工作奔波),而且面試失敗也很正常。
就這么定了。他回復了助理的郵件,確認收到,并會盡快安排時間處理文件。然后,他點開張海峰的微信――他昨天才硬著頭皮加的,為了“請假”時聯系方便。
他打字,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和不得已的急切:
“張主管,您好。不好意思打擾您。我家里有點急事,需要下周一請假一天。具體是……我之前投的一個在外地的公司,突然通知我下周一上午去面試,機會挺難得的,我想去試試。您看……能不能通融一天?周一的工,我周末盡量多干點補回來。實在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消息發出去。他等著。心里盤算著,如果張海峰不批,或者刁難,他該怎么辦?是忍氣吞聲放棄這次機會(顯然不行),還是強硬一點?以他現在的“人設”,似乎只能繼續低聲下氣地懇求,甚至暗示可以不要周一的工資,或者從本就不多的收入里“表示”一點?
過了幾分鐘,張海峰回復了,簡意賅,帶著一貫的不耐煩:
“就一天?”
“最多一天。周末自己把量補上。周一沒工資。”
“謝謝張主管!就一天!我一定補上量!”陳默立刻回復,配上感謝的表情。
請假成功。代價是周末加班,和周一無薪。符合張海峰的風格,也符合他“卑微打工者”的處境。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腦海里,小額借貸的廣告,周律師助理的郵件,張海峰的回復,需要準備的公證文件,還有口袋里新舊不一的鈔票……所有這些信息,像一堆雜亂但關鍵的零件,擺在他面前。
他需要冷靜地、有條不紊地將它們組裝起來,嵌進他名為“蟄伏”和“過渡”的復雜劇本里。每一步都不能錯,每一個細節都要考慮到。
走過一個路口,他看到街邊電線桿上,貼著一張嶄新的、色彩鮮艷的廣告傳單。上面是更大的字體,更誘人的承諾:“無需審核!秒到賬!解決你的燃眉之急!”旁邊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笑容夸張的男人頭像,和一個巨大的電話號碼。
陳默目光掃過,腳步未停。
這些廣告,無處不在。像這個城市光鮮表皮下的痤瘡,提醒著繁華背后的膿瘡和掙扎。
他不會再是它們的獵物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在他獲得真正力量、能夠改變些什么之前,他必須繼續行走在這些廣告之間,扮演著那個可能成為獵物、正在拼命掙扎的“陳默”。
直到,他不再需要扮演的那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