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有微弱的光,來自床頭柜上那盞款式老舊的臺燈,燈泡瓦數很低,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床頭一小片區域。陳默坐在床邊,背靠著冰涼的墻壁。他剛剛辦理完這家經濟型酒店的入住,房間很小,設施簡單,但還算干凈。墻壁很薄,能隱約聽到隔壁房間的電視聲和走廊里偶爾的腳步聲。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他乘坐的高鐵晚點了半小時,抵達上海虹橋站已是深夜,又輾轉地鐵和步行,才找到這家距離領事館不算太遠的酒店。
身體很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緊繃。明天上午十點的面談,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胃里。他需要最后確認一些細節,復習一下文件,也讓自己在陌生的環境中稍微安定下來。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不是來電,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邀請。頭像是一片純黑,昵稱只有一個字母:z。
周律師。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時間,瑞士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周律師特意選在他抵達上海、面談前夜打來,一定有重要的事。
他立刻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在火車上坐了幾個小時),捋了捋頭發。然后,他拿起手機,按下接聽。他沒有選擇視頻,只接通了語音。他不想讓周律師看到他此刻的疲憊和身處廉價酒店的環境,雖然對方可能并不在意,但他自己在意。
“周律師,晚上好。”陳默先開口,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晚上好,陳先生。剛到上海?”周正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清晰,帶著一種能讓人稍微安定的力量,但在這寂靜的酒店房間里,透過電子設備傳來,又顯得有幾分疏離。
“剛到不久,住下了。”陳默回答,沒有說酒店的具體情況。
“好。明天上午的面談,是繼承程序中的第一個重要官方環節。雖然主要是程序性核實,但也很關鍵。有幾件事,我需要最后跟你確認和強調一下。”周律師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他的語速比平時稍快,但依舊條理分明。
“您說,周律師。”陳默坐得更直了些,從帆布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盡管對方看不到。
“第一,關于文件。你手頭應該已經集齊了確認函上要求的所有文件原件和復印件。今晚最后檢查一遍,按順序整理好。原件和復印件分開放,但順序要對應。明天進入領事館后,安檢和登記時,工作人員可能會先簡單核驗,你需要快速、準確地出示相應文件。面談時,官員可能會隨機抽取任何一份文件查看,或者要求你解釋某份文件的作用。你要做到心中有數,能立刻找到并簡要說明。”
“我明白。文件我都按順序整理好了,晚上會再看一遍。”陳默說,目光掃過床上那個攤開的、裝著文件的透明文件夾。
“第二,關于著裝和儀表。得體、整潔即可。你目前的條件,做到干凈整齊就沒問題。不需要刻意追求名牌或昂貴,那樣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關鍵是精神面貌,要表現出對這次會面的重視和基本的尊重。眼神要穩,不要躲閃,但也不要過于銳利或緊張。保持一種平靜、配合的態度。”
“好的。”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這已經是他最“得體”的行頭了。平靜,配合。他在心里默念。
“第三,關于問答。記住幾個原則:簡潔、準確、一致、不extrapolate(不延伸)。官員的問題會圍繞你的身份、與陳繼賢先生的關系、對遺產的基本認知、以及你當前的狀況和意圖。你只需要基于事實和我們已經準備好的文件內容回答。不要主動提供額外信息,不要猜測,不要發表個人觀點,更不要提及任何具體的資產細節、估值、或未來的詳細計劃。如果被問到‘你打算怎么處理這筆遺產’,標準回答是:‘目前正全力配合法律程序完成繼承權的確認。具體的資產管理和規劃,將在繼承權確認后,在我的專業顧問團隊協助下審慎進行。’清楚嗎?”
“清楚。簡潔,準確,一致,不延伸。標準回答記住了。”陳默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詞。
“第四,關于語。雖然確認函寫了可以提供翻譯,但我建議你盡量用中文清晰回答。你的中文表達沒有問題。如果遇到官員用英文提問,而你沒完全聽懂,可以禮貌地請求對方用中文重復,或者說‘關于這個問題,我的法律代表提供了詳細的書面說明,我可以提供相關文件供您參考’。避免因為語誤解導致信息傳遞錯誤。”
“明白。盡量用中文。”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保密與安全。”周律師的語氣微微加重,雖然依舊平穩,但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明天的場合是官方場合,但依然存在信息泄露的微小風險。除了必須提供的文件信息外,不要向官員透露任何超出范圍的個人信息,比如你現在的具體工作、居住地址、聯系方式(除非問及,也只給最基礎的)、家庭成員的詳細情況。結束后,離開領事館區域,注意是否有異常關注或尾隨。雖然概率極低,但必須有這個意識。你目前的身份,就像抱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走在鬧市,任何不必要的關注都是風險。”
陳默感到后背有些發涼,他握緊了手機。“我明白。我會注意。”
“另外,在你正式、安全地獲得第一筆可完全自由支配的遺產資金,并建立起基本的個人安保措施之前,”周律師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強烈建議你維持現有的生活方式和社交圈子,不要有任何突然的、與之前經濟狀況不符的消費或行為改變。那張緊急備用金卡,是救急的,不是改善生活的。每一次使用,都要有清晰、必要、且經得起推敲的理由和憑證。你現在最強大的保護色,就是‘普通’,甚至‘困頓’。不要讓任何人,包括你最親近的人,察覺到這種‘普通’正在發生本質變化。這很難,但至關重要。”
“我記住了,周律師。維持現狀,謹慎用錢。”陳默深吸一口氣。周律師的囑咐,和他自己制定的“保密協議”不謀而合,但來自專業人士的再次強調,讓這份認知的分量更重了。
“最后一點,”周律師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似乎接下來的話需要他更謹慎地表達,“陳先生,我知道過去幾天你接收的信息量巨大,沖擊也很強。從一無所有,到突然面對這樣一個……規模超乎想象的遺產和責任,任何人都需要時間消化和適應。明天的面談,是一個標志,標志著你從‘可能的繼承人’,正式進入‘被官方程序認可的繼承人’的軌道。但這僅僅是開始,后面的路更長,更復雜,充滿各種專業挑戰和不可預見的困難。”
陳默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的團隊會竭盡全力在法律、財務、稅務層面為你保駕護航。但最終,承受這一切變化、做出關鍵決策、并承擔其后果的人,是你自己。你需要盡快完成從‘被動接受者’到‘主動學習者’和‘未來決策者’的心態轉變。這個過程不會舒服,甚至會讓你感到比之前更深的無力感和壓力。但這是必經之路。”
周律師的話,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陳默這幾天強自壓抑的、混亂的內心感受。是的,無力感,壓力,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自身能力嚴重不足的清醒認知。這些情緒,被遺產的“好消息”暫時掩蓋,但從未消失,反而隨著對資產復雜性的了解而愈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