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震動。不是持續(xù)的電話鈴聲,是微信語音通話的邀請,在寂靜的房間里,那“嗡嗡”的震動聲格外清晰。陳默剛從加密的“投資組合變現(xiàn)情景分析”圖表中抬起頭,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準(zhǔn)備去洗漱。他看向屏幕,來電顯示是一個他幾乎從未主動撥打過、也極少接到的名字:爸。
他的手指在接聽鍵上方停頓了半秒。父親極少直接聯(lián)系他,尤其是在這么晚的時間。通常關(guān)于病情和要錢的事,都是母親作為傳聲筒和施加壓力的一方。父親親自打來,而且用的是微信語音(父親通常只接打電話),這本身就非同尋常。
他按下接聽,將手機貼近耳朵,沒有先開口。
聽筒里首先傳來的,是一陣壓抑的、沉悶的咳嗽聲。不是清嗓子那種,而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痰音的、短促而劇烈的嗆咳。咳了幾聲,停了,然后是粗重的喘息聲,接著又是一陣更猛烈的咳嗽,中間夾雜著痛苦的悶哼。
陳默握著手機,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他安靜地聽著,沒有出聲詢問或安慰。他能想象電話那頭的場景:昏暗的病房或家里,父親佝僂著身子,手捂著嘴,臉可能因為缺氧而漲紅,脖子上青筋凸起。
咳嗽聲漸漸平息,喘息聲依然粗重。過了好幾秒,一個沙啞、虛弱、完全不像記憶中那個總是沉默寡、帶著些許嚴(yán)厲的男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傳了過來:“默……默默?”
“爸,是我。”陳默應(yīng)道,聲音平穩(wěn),但比平時接母親電話時,少了一絲刻意營造的疲憊,多了一點自然的關(guān)注,“你怎么了?咳得這么厲害。”
“沒……沒事。老毛病,藥……藥勁兒過了就咳。”父親的聲音很輕,帶著喘,“吵到你了吧?這么晚。”
“沒有。我剛準(zhǔn)備睡。你感覺怎么樣?新藥用了沒?”陳默問。他記得母親說的新藥,david安排的第一筆三萬支付應(yīng)該就是今天或明天到賬。
“你媽……跟你說了?”父親停頓了一下,似乎又在壓抑咳嗽,“那個藥……貴。別……別聽她的。我用原來的……就行。”
陳默立刻明白了。父親這通電話,不是為了要錢,甚至可能相反。他是在得知母親又向自己要了五萬之后,覺得不安或愧疚,所以打過來,想讓他別管,或者少管。父親一向是這種性格,沉默,固執(zhí),不愿欠人,尤其是欠子女。生病后,這種性格在經(jīng)濟的重壓和身體的衰弱下,變得更加復(fù)雜。
“藥該用就用,醫(yī)生建議的,總比硬扛著強。”陳默說,語氣里沒有過多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他用了“有辦法”這個模糊的說法,既沒有承認(rèn)是借的,也沒有說具體怎么來,但傳遞出一種“可以解決”的信號,目的是安撫。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聲。然后,他又開始咳嗽,這次比剛才更劇烈,持續(xù)時間也更長。陳默聽著那撕心裂肺的聲音,眉頭微微蹙起。這不是“沒事”的咳嗽。這咳嗽里透著衰竭和痛苦。
咳聲暫歇,父親喘著氣,聲音更加虛弱:“我……我這身體,也就這樣了。花……花那么多錢,不值當(dāng)。你……你媽那人,你別全聽她的。你自己……好好的,我就……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