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陳默將整理好的、關于“迅捷科技”財務模型疑問點的詳細清單發給了李嵐。清單以excel表格形式呈現,分為五個工作表,對應五個核心疑問點,每個疑問點下列出具體位置、問題描述、對預測的影響量化估算(如可能)、以及與報告前文或行業基準的矛盾之處。他刻意避免了主觀評價,只陳述事實和邏輯不一致性。
李嵐在收到郵件半小時后,將他叫到小會議室。方經理也在。
“小陳,坐。”方經理指了指椅子,表情嚴肅。李嵐面前攤開著那份被陳默標注得密密麻麻的報告復印件,以及打印出來的疑問清單。
“你這清單,做得挺細。”方經理開口,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默,“特別是關于營運資本假設和現金流那塊,點出的問題很關鍵。這些疑問,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是有參考其他資料?”
“主要是基于報告內部的數據勾稽關系,以及對比了報告前面引用的行業平均數據。”陳默回答,語氣平穩,“財務預測課上講過營運資本管理對現金流的影響,我就特別留意了dso、dio、dpo這幾個指標的假設是否合理。對比之后發現,報告中對回款和存貨周轉的假設,比它自己引用的行業優秀值還要樂觀一些,但應付賬款改善卻比較保守,這會導致預測現金流過于樂觀。其他問題,比如費用比例的剛性掛鉤、個別成本項增速異常,是通過逐行核對公式和數據引用發現的。”
他沒有提自己私下學習的財務知識,將一切歸功于“課堂”和“細心核對”,這更符合他目前的身份。
方經理和李嵐交換了一個眼神。李嵐點點頭,對方經理說:“小陳發現的這幾個點,確實存在。尤其是現金流假設,如果調整到更現實的水平,第二年的現金流缺口會放大,對估值和融資故事會有影響。趙鵬那邊,估計是趕時間,也可能是想給客戶一個更漂亮的預測。”
方經理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客戶那邊催得急,想要一份‘有吸引力’的計劃書,這我們都理解。但基礎不能歪。李嵐,你和小陳一起,根據這些問題,出一個修改建議的要點,發給趙鵬,讓他盡快調整。語氣注意點,就說是‘優化模型穩健性’、‘應對投資人更嚴苛的質詢’。小陳,”
他轉向陳默,“這次做得很好。以后這類涉及財務模型的輔助工作,你可以多參與。但記住,發現問題及時內部溝通,不要在客戶或無關人員面前提起。”
“明白,方經理。”陳默應道。
“你先去忙吧。我和李經理再碰一下。”方經理揮揮手。
陳默離開會議室,回到工位。他能感覺到,這次“挑錯”任務,讓他在方經理和李嵐心中的分量,有了微妙的提升。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數據處理助理”,開始接觸到更核心的財務模型校驗工作。這是個積極的信號,意味著他在德匯的“根”扎得更深了些。
下班后,他沒有立刻離開。他需要處理另一件事――整理“瑞科電子”項目原始數據移交后的收尾工作。客戶已經確認收到數據包,并表示感謝。按照公司流程,他需要將本次數據移交的申請、審批記錄、操作記錄以及客戶確認函等文件,整理歸檔。
他登錄內部系統,下載相關流程單據,核對簽字和日期。在翻閱一份由趙鵬填寫、方經理審批的“客戶數據調取與交付申請單”時,他的目光在“數據用途說明”一欄停住了。趙鵬填寫的是:“客戶內部審計及合規存檔需要”。
這沒什么問題。但陳默注意到,這份申請單的審批日期,是上周四下午。而李嵐是在這周一上午才將這個任務正式交代給他。這意味著,在正式讓他整理數據之前,趙鵬就已經走完了內部審批流程,確定了要交付數據。
這本身也正常,可能是趙鵬先溝通走流程,再安排具體執行人。但陳默想起,在整理數據過程中,他曾在那些爬取的公開招標信息里,看到了“xx科技(xx事業部)”的記錄。當時只是一瞥,未作深思。
此刻,結合趙鵬提前走完流程、以及這個項目最終是交付給“瑞科電子”(一家與xx科技存在競爭關系的公司)這兩點,一個極其微弱、但不容忽視的可能性,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腦海中閃了一下。
他立刻調出之前整理數據時,自己保存的那份“爬取數據關鍵信息摘要”筆記(他習慣性地為自己經手的重要數據做私人備份和摘要)。他找到那條關于“xx科技(xx事業部)”的招標記錄。項目名稱是“高端半導體測試設備采購”,時間戳是去年十一月,招標狀態顯示“已截止”。
他打開瀏覽器,登錄那個招標網站的公開查詢頁面(非爬蟲接口,避免觸發反爬)。輸入關鍵詞“xx科技”、“半導體測試設備”、“去年十一月”,開始搜索。由于是公開信息,很快找到了那條招標公告的詳情頁。公告內容比較常規,包括采購設備的技術參數、數量、預算范圍、投標人資格要求、截止日期等。
他快速瀏覽。在“投標人資格要求”部分,有幾條標準條款:注冊資本、相關行業經驗、iso認證等。其中有一條是:“投標人需提供近三年同類產品在華東地區知名半導體制造企業的成功應用案例不少于三家。”
陳默的目光在這一條上停留了幾秒。然后,他關閉了招標網站。